交流出现了什么问题(下)来,实现沟通

  • 争辩的任何一方都不是通过完整纯粹的推理得出其信条的,那么对任何一方的逻辑抱以期待、希望它能促使人们去信奉更合理的原则,都将是一场空。

人们一生都在致力于友谊和影响他人,道德推理是人们努力的关键部分之一。也正因此,我们要强调直觉在先,策略性推理在后。以为人们进行道德推理是为了寻求真理的理解是错误的。

因此,如果你想改变某人的观念,那么就要试着跟直觉去沟通。因为你需要让对方去相信违背他们直觉的东西,他们一定会拼命找各种借口来捍卫自己的直觉,也就是找到理由去反驳你的理念,他们总是会成功的。

我们的文化认定直率为美,但沟通技巧并不是要你去狡猾,它只是打开认知优化渠道的必经之路——每个人都不是完美的绝对正确。继续前文的话题,本文再增加些实例。

观点的改变很难  但说服和影响是切实有效的

双路径模型展示了直觉先行。推理通常在判断形成之后才做出,其目的是影响他人,但在讨论过程中,他人给出的理由有时也会改变我们的直觉和判断。后者就是说服,其生效则来自于说服的技巧。

这一模型后来被慢慢进化(如上图),首先就是减弱了从推理到判断的箭头,将其降为一条虚线(连线5),虚线的意思是,单独由推理得出的判断在理论上是可能的,但在现实中是罕见的。这一微小的改动将该模型转换成了一个休谟式的模型,其中道德判断(连线1)的主要源头是直觉(而非推理),且推理过程通常紧随判断(连线2)之后形成事后辩护。理性是直觉的仆人,它是在服务于直觉。

人们总是会极快的做出第一判断,从而害怕找到那些与初始判断相悖的证据。但身边的朋友可以对我们形成挑战,给我们提供观点和理由,收听他人有时可以形成新的直觉,并因此而改变主意。从一个全新的角度看待事物或者形成一种新的观点,就如上图中的连线6,代表了一种反省的过程。但对绝大多数人来说,如果没有他人的推动,改变某一想法的状况很难经常出现。上图模型之所以将反省画成虚线,正因为它在现实中很少存在。

许多人都相信遵循自己内心的想法和认知指针是牢靠的,但社会心理学的历史充分证明了他人具有强大的力量,它甚至不需要向我们出示任何理由或证据,就能令残忍变得可接受,令无私行为变得尴尬。我们总是在想办法避免被他人影响,但影响无处不在,问题不在于如何避免,而在于如何对其进行最佳的理解和运用,以有助于自身。

我经常提醒,认知和道德感不是依靠教育灌输得来的,而是社会示范和文化传统下的成长经历所自然形成的判断模型,与政治体制存在高度相关,独裁封闭政体下的社会人即便读很多书也可能难以道德化自身行为,除非本人社会经验缺乏。但社会经验不足也会被相关价值观认定为弊端,反过来作用其去接受社会惯例。

社会直觉认知模式为很多令人沮丧的道德和政治争议提供了一个解释:理性是自觉这条狗的尾巴,狗摇尾巴是为了交流,但你无法强行摇动狗尾巴来让狗高兴,你也不能通过彻底的驳倒他人观点来改变他们的主张。

如前文分析,争辩的任何一方都不是通过完整纯粹的推理得出其信条的,那么对任何一方的逻辑抱以期待、希望它能促使人们去信奉更合理的原则,都将是一场空。

给思路强过给结论

还是表达方式问题。直接去告诉他人“你应该往这方面想”是最糟糕的沟通方式,您可能觉得自己从没说过这样的话,但您使用的措辞带给听者的印象就是在要求服从。这是沟通的大忌,即便再正确的观点也难以形成影响。

较高效的方法是直接展示思路,而不是下结论,用思路本身的别具一格和持续足够长的时间以形成视角风格。比如右图(文中图)这个微信标题:「胆真大!白岩松看中国…很快被删除」,不必看文章,只看标题透露的信息就很多,能显示出大陆舆论场的注意力特征。

因为标题的目的就是为促成点击,所以被热传的文章标题都是能切中舆论兴趣点的。这个标题体现出舆论场三种特征:1、表达的自我审查。由于摸不到审查红线,自我审查总会比审查更为苛刻,于是经常会觉得正常的表达都属于“胆真大”。2、白岩松的影响力依旧不弱,也就意味着正面反对群体过往的努力表达效力仍不足。文章作者和转发者即便明知在“不得妄议”的枷锁下体制内人士的言论全部会在红线之内,出于权威效应还是会下意识予以更多认同。3、对形式和渠道有明显依赖。「很快被删除」被用来标榜吸睛度并非新鲜事,来自于人们对大陆长期的网络管制和信息封锁的厌恶,激发出一种基于可视条件的筛选逻辑——获取成本越高,质量就越高。同样属于情感型认知,事实证明这个逻辑往往并不成立。

正面反对者会选择对白岩松的标榜去反驳,或者去抨击文中的观点,虽然都是路径,但却缺少实用性,且理论逻辑是最不容易形成影响的存在,其结果不过是车轱辘话。如果展示上述角度的思路,会能形成一种新意,关注者在频繁接触到同一目的的不同思路后,兴趣会激发出推理的主动,很快就会有更多的人开始自己去开发思路。

上篇中有论述,几乎任何一种影响都很难直接通过推理型认知实现,人们是在兴趣之下通过主动去挖掘理解而提升意识的。说服就是要促成这种主动性——由发布者展示出路径,接收者自己去探索,之后形成的认知便是为改变。

本网早前的文章多次提到实用性问题,有足够的调查可证,人们更希望知道的是怎么办,而不是怎么了。曾经有不少朋友给我留言表达大致相同的意思:时评枯燥千篇一律、有想法独立表述没必要搜索舆论等等。为什么大家会这样想?那些刷屏规模的友情转发价值何在?如果以为传播力度大就能带来足够的影响,很可能是没有领会认知形成的规律。如果您也有近似的目的,便不难理解这点。

这些年一直在鼓励更多大陆网民翻墙,于是注意到一个问题,越是援助、建议,对方越是觉得不翻墙才是正确的,随即便能给出很多逻辑顺畅的不翻墙理由。之后我改变了方法,在热点时段选取墙外部分具有吸引力的信息(不是全部)配以链接,效果会有所提升。但还是不够,不同群体的口味各异,且选择性获取也带不来更多的墙外舆论。直到我不再去强调翻墙的重要性,只在偶尔展示一些墙外舆论场的精彩内容,身边却有更多的人开始翻墙注册Twitter了。

但并不代表我早前的广泛鼓励是无效的,我已经给出了一种存在,或者说声明了一个趋势,但认同需要个体通过自行感知去获得,也就是说服技巧的重点部分:把选择的权限交给对方。

再重复一次上文中提到的重点:给结论不如给思路。独裁者的灌输式洗脑都是直接给结论,用树立的权威来激发服从,不允许思考。又因为人们的认知建立在情感上,破解权威效应并不容易,所以反洗脑更有价值的是方法是给思路,而不是直接反驳,加上实用性,效果会更加,能令路径更清晰。一口气描出全景图有时会令接收者感觉复杂而放弃或否定,倒不如走偏锋,当带领到足够程度的时候,受众可以自行补充出剩余的部分。

中国式的政治正确表达有时需要一定程度的理想化,封闭状态加之传播心理作用,表达形式会趋向极端。也正因此,容易被有意反驳者利用来做攻击目标(每一种极端都在映射其反面、理想化往往会在结合现实时碰钉子),而正是反驳加深了被反驳者的坚定,看客根据直觉型认知去选取支持争议中的哪一方,结果就是原本同一目标的小矛盾变成的站队,而队形因为是情感维系的,又反过来加强了各自的直觉型认知。在非圈子型的微信群聊中这种现象非常常见。

观点服务于各种战略性目标,比如维持声誉、建立同盟,以及在频繁的日常纠纷中将旁观者拉来支持自己。分析者希望能超越人们在听闻流言蜚语或目睹骇人事件时所作出的第一判断,希望上述模型能解释那些意见互相接受的过程,一轮轮争辩之后人们有时会改变想法。现在关键的问题在于,如何促成这种争辩的习惯,也就是积极的对话。首先需要考虑的是,是什么阻碍了对话,也就是本系列第一篇的主题。

GFW是罪魁祸首,但并非万恶之源

信息封锁导致信誉难以融合,在推特实现的公信力带不到墙内,反之亦然。说服者的公信力直接关系直觉的建立,也就是认知的基础,在此方面看,墙就是罪魁祸首。

但躲入小圈子的舆论场被碎片化,人们在微信群聊里「呐喊」慷慨激昂,而海外媒体在抓取“中文网民意见”时被五毛大军误导……这些便与GFW关系不大了。在嘲笑外媒不懂中国的同时是否应该反思一下,中文网络舆论场的有智之士们,你们的态度是否得到了足够的展示?

同时,习得性无助也不可忽视。在美国,一个棱镜门能引发全球轰动,但在中国,网络监控系统、相关解密文件曝光了不知多少次,最多也就掀起一阵短时间的转发刷屏,而后迅速被其他话题转移了注意力,用墙内应用的依旧在用,懒得翻墙的人仍旧不会来推特。

而另一个明显是谣言的消息说,某个链接在微信不能打开,否则会被吸走银行卡里面的钱,可笑的是帖子提供的链接是腾讯的官方域名,这是很容易看出来的,但还是有很多人相信,瞬间大量转发。甚至一整夜间十几万人解绑提现。

该现象证明微信的传播能力并非平日受众所感受的那般小圈子生态、闭塞,而是获取和传播的心理在左右人们对信息的选择。事关个人利益的消息传播速度很快,丝毫不逊全公开平台。不过,假设是关于网络监控或者网络审查方面的信息,同样关乎个体用户切身利益,相比下其关注者很可能寥寥无几。此事能说明两点问题:1、人们对周边环境和官方有深度的不信任;2、金钱比隐私安全等其他方面都更多被重视。

说服

一个劝说者的目标应该在传输出个人意见之前先传递平等、敬意和坦承交流的意愿,其令对方接受的目的才能实现。很明显这是有悖于很多人经验的理论,人们更愿意相信声高必定有理、责骂呵斥更显权威,但别忘了,姿态彰显出的权威性是没有被接受能力的,尤其是在实用主义者眼里,它只会激发对方更高一层次的自我正确性回击。

亨利福特曾经说:如果存在成功秘诀,那它只能是不分彼此地从他人角度去看待问题的能力。

这个道理虽然相当简单,但极少有人会将其运用到道德和政治的争论中,人们的正义之心很轻易地就变成了争斗模式。那些直觉和推理的完美配合、致力于反抗攻击,抛出犀利的言辞,这些过程给看客留下了深刻印象、向盟友表明我们是队伍中坚定的一员。但如果对手也处于争斗模式,不管我们的逻辑有多么的完善,都无法让他们改变观念。

如果你真的有意沟通,我建议你如上述那般去应用技巧。必然需要其中一方先放下威慑身姿,共情是正义感的解药,尽管跨越观念分歧来实现共情非常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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