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说服

  • 了解需要彻底的合作 — 这需要对被说服的开放和对说服的渴望。

哲学家并不是唯一热爱智慧的人。每个人,不管是不是哲学家,都爱自己的智慧;爱自己拥有的或认为自己拥有的智慧。哲学家的与众不同之处在于,他们爱自己所没有的智慧。因此,哲学是一种谦卑的形式:意识到你所缺乏的最重要的东西。可能没有人比苏格拉底更完美地体现了这种形式的谦逊了;他被认为是西方典籍中最重要的哲学家,这并不是巧合。

苏格拉底没有写哲学;他只是到处与人交谈。但这些对话是如此的具有变革性,以至于柏拉图将他的一生都献给了代表苏格拉底对话的对话录。这些对话不是实际对话的记录,但它们显然不仅要反映苏格拉底的思想,还要反映他的个性。柏拉图希望全世界都能记住苏格拉底。在苏格拉底死后的几代人中,斯多葛派和怀疑派等交战的哲学流派都把苏格拉底作为形象代言人。尽管他们在几乎所有的学说上都有分歧,但他们很清楚,为了将自己算作哲学家,他们就必须以某种方式在苏格拉底的传统中工作。

是什么让苏格拉底成为整个哲学机构的象征?请考虑这样一个事实:当德尔斐神谕宣布苏格拉底是最聪明的人时,他试图证明这是错误的。正如柏拉图在《道歉书》中所叙述的那样:

我去找那些被誉为智者的人,认为在那里,我可以反驳神谕,对它说:“这个人比我更聪明,但你却说我最聪明”。然后,当我审视这个人时 — — 我没有必要告诉你他的名字,他是我们的公众人物之一 — — 我的经验是这样的:我认为他在很多人眼里,特别是在他自己眼里显得很聪明,但他并不聪明。然后我试图告诉他,他认为自己有智慧,但他没有。结果他就不喜欢我了,许多旁观者也不喜欢我。于是我退了出去,心里想:“我比这个人更聪明;很可能我们都不知道任何有价值的东西,但他在不知道的时候认为自己知道一些东西,而当我不知道的时候,我并不认为自己知道;所以我很可能在这个小范围内比他更聪明,我不认为自己知道我本不知道的东西”。

如果苏格拉底的标志性主张是这种对无知的抗议,那么他的标志性活动就是这段话中所描述的活动:驳斥他人的观点。这些都是我们在柏拉图的文本中发现的对话。主张和活动是如何关联的?苏格拉底否认他的动机是利他主义的:他说他不是一个老师,并坚持认为他自己是他发起的对话的主要受益者。这就增加了神秘感:苏格拉底通过向人们展示他们不知道他们认为自己知道的东西的收益是什么,他的角度是什么?

苏格拉底一次又一次地接近那些因缺乏谦逊而引人注目的人 — — 也就是说,他们对自己对什么是公正的、虔诚的、勇敢的或温和的知识感到自信。你可能会认为,苏格拉底的成名之处在于他对自己的无知的认识,他会以蔑视、敌视或冷漠的态度对待这些自称的 “智辩家”(Sophists)。但他没有。苏格拉底的做法最显著的特点是他的标致性的礼貌和真诚的热情。谈话通常以苏格拉底问他的对话者开始。既然你认为你知道,你能告诉我,什么是勇气(或智慧,或虔诚,或正义……)吗?一次又一次,结果是,人们认为自己能回答,但他们不能。苏格拉底的希望是永恒的:即使在他走向法庭接受审判并最终因为他的哲学活动而被处死的时候,他也很高兴遇到了自视甚高的牧师尤西弗罗,他肯定能说出虔诚是什么。(然而,他没说出来)

苏格拉底似乎认为,他周围的人可以帮助他获得他迫切想要的知识 — — 尽管他们被自己已经知道这些知识的幻觉所束缚。事实上,我相信他们毫无根据的自信才是吸引苏格拉底的原因。如果你认为你知道什么,你就会准备好就有关的主题发言。你会滔滔不绝,大谈理论,提出主张 — — 而这一切,在苏格拉底无情的追问下,是真正获得你曾自欺欺人地认为你已经拥有的知识的途径。

我们来勾画一下你可能与苏格拉底进行的对话 ——

苏格拉底:什么是勇气?

你;勇气就是在不知道结果如何的情况下愿意承担巨大的风险。

苏格拉底:比如冒着生命危险?

你:是的。

苏格拉底:勇气是好的吗?

你:是的。

苏格拉底:你希望你自己和你的孩子有这样的勇气吗?

你:是的。

苏格拉底:你想让你的孩子们冒着生命危险到处跑吗?

你:不。也许我应该说,勇气是谨慎的冒险,你得知道你在做什么。

苏格拉底:就像一个投资专家,他知道如何冒着风险去赚更多的钱?

你:不,那不是勇气……

在这一点上,你的思路已经被封锁了。你不能说勇气是无知的冒险,你也不能说勇气是谨慎的冒险。你已经没有前进的道路了。你处于苏格拉底的对话者所称的无序状态,一种你无处可去的迷茫状态。

假设对话只进行到这里  — — 就像苏格拉底的对话者所特有的那样,你进行到这里的时候已经气急败坏地离开了。

让我们先从你开始。这时你的心情可能比你刚遇到苏格拉底时更糟糕,但他并没有伤害你。事实上,你比以前更好了:你已经了解到,勇气并不像你最初认为的那样容易定义。虽然被改进认知并不总是令人愉快的经历。

第二,苏格拉底学到了一些东西。勇气似乎涉及到耐力或坚守之类的东西,但它不能直截了当地与这种状态相提并论,即使我们加上一些其他的成分,如智慧。在这次谈话之前,苏格拉底不知道勇气是什么。现在他的无知可以有一个更具体的形态了:他不知道勇气和耐力之间的联系是什么。他仍然知道他不知道勇气是什么,但他对自己的无知的认识得到了改善,变得更加精确了。

说 “我什么都不知道” 是一回事。这种想法很廉价。人们可以想,“谁又确实和真正知道什么呢?” 这种方式是轻蔑的、不问世事的、超然的。这可能是一种说法,“知识是无法实现的,所以为什么还要尝试?” 然而苏格拉底式的谦逊比这更昂贵,更投入。他寻求绘制他的无知的地形图,规划它的山脉和河流,学习如何驾驭它。我想,这就是为什么他谈到对自己的无知的认识。他不仅是一个承认或接纳自己无知的人,而且是一个学会在无知中生存的人。

诚然,这似乎是一个自相矛盾的项目。丢失钱包是一回事 — — 一旦你找到它,你就会知道。但是,假设你不仅丢失了你的钱包,而且还丢失了关于你曾经拥有钱包的知识,以及对钱包是什么的理解。苏格拉底的一个对话者梅诺怀疑,如果你一开始就知道得这么少,是否有可能认识到任何东西。如果一个人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就似乎甚至不能在正确的方向上迈出第一步。你能在完全黑暗的环境中导航吗?

苏格拉底的答案是否定的。或者至少是:你不能独自完成这件事。注意到自己的无知的正确反应是试图通过获取别人的知识来逃避它。但这样做的唯一方法是向他们解释为什么你还不能接受他们的这个或那个主张为知识  — — 这就是描绘一个人的无知。苏格拉底为梅诺展示了这种方法,他向一个年轻的奴隶男孩展示了他能在几何学上取得多大的进步,他什么也没做,只是问了一些问题,揭露了这个男孩的错误假设。正是在他反驳别人的知识主张时,苏格拉底自己的无知对他来说,才形成了他可以知道的东西。当自省地接近黑暗之海时,当接触到他人的知识主张时,就会发现它是可以驾驭的。

苏格拉底是一个不寻常的人。请看他对神谕的反应。大多数被可信赖的权威宣称有智慧的人都不会有反驳该权威的冲动。相反,他们沉浸在他们一生都渴望听到的对自己的美誉的荣耀之中。大多数人会把谈话引向自己有专长的领域;他们努力指正错误;他们有一种背景自信,认为自己牢牢掌握了基本知识。他们乐于把其他人  — — 那些有不同政治或宗教观点的人,或接受不同教育的人,或生活在世界不同地区的人 — — 视为无知的和无助的。他们渴望为自己所想的一切争取知识的地位。

但苏格拉底并没有把这种差异作为鄙视或否定这个群体的理由,也就是大多数人(hoi polloi)。相反,他认为他和大多数人是天作之合。大多数人提出了主张,而苏格拉底驳斥了他们。大多数人认为需要拥有真理。而苏格拉底看到了获取谎言的危险。大多数人觉得自己充满了丰富的洞察力和杰出的思想。苏格拉底认为自己没有这些东西。没有大多数人的帮助,苏格拉底就没有什么可思考的。苏格拉底的需求感并没有逃脱他自己的注意。在泰阿泰德篇 (Theaetetus)中,他把自己描述成一种助产士 — — 自己没有知识,却参与 “接生” 大多数人的智慧结晶。

苏格拉底认为追求知识是一个合作项目,涉及两个非常不同的角色。一个是你或我,或其他大多数人的代表,他们站出来提出一个大胆的主张;另一个是苏格拉底,或他的一个当代后裔,他质疑、审问、区分并要求澄清。这是我们现在仍在经常做的事  — — 作为哲学家,作为科学家,作为采访者,作为朋友,在 Twitter 和 Facebook 上以及在许多随意的个人谈话中。我们彼此间不断地相互试探,问:“鉴于X、Y、Z,你怎么能这么说?” 我们仍在试图通过反对、澄清和无法将某人所说的话当作知识的简单事实来理解彼此。我们如此自然地将自己组织成认知者/反对者的组合,以至于我们甚至没有注意到我们正生活在苏格拉底创造的世界中。他的影响范围是显著的。但同样引人注目的是实现这种影响的手段。

然而,尽管有这样的影响,如今人们的许多方式正变得远离苏格拉底。我们的政治越来越多地以单边说服而不是合作探究为标志。如果像苏格拉底一样,你把知识看作是一个本质上的合作项目,你就不会在谈话中期望说服别人,就像你不会期望被说服一样。相比之下,如果你确实认为自己知道,你就会提前接受说服者的角色,并随时准备说服人们达成一致。如果争论失败,你可能会容忍分歧的状态  — — 但如果事情足够严重,你会通过奖励或惩罚来强制执行你的观点。苏格拉底的方法避开了说服的压力。同时,他也不容忍宽容。他的谦逊政治涉及到真正开放争议中的问题,其方式是任何一方都不允许关闭问题,不允许确定一个答案,除非对方做出同样的回答。相比之下,我们的当下的政治  — — 劝说、容忍、激励和惩罚 — — 是非常不探究的。

柏拉图在斐多篇 (Phaedo)中描绘了苏格拉底的最后时刻。在他通过喝下毒芹来完成死刑判决之前,他提出了一系列关于灵魂不朽的论点。每一个论点都试图在前一个论点失败的基础上加以改进,向他周围的人表明他的死亡并不值得哀悼。尽管论证很精彩,很精炼,很详细,但他并没有说服他的对话者。可以说,他也没有说服读者。还可以说,他甚至没有设法说服自己。他死了,就像他活着的时候一样,无知和不停息地探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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