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吹哨记者遇到黑客…

  • 透明度革命是一场战斗,其中每一位参与者的每一步选择都应该采取具有战略性的思考方式。

【按】这是一个精彩的故事,可能比电影更好看。但是,请注意,这篇报道中有多个关键的信息主题,它们以同等的分量喷洒出来,但其中只有一部分是真正关键的。您需要准确抓住它们。嗯,是的,包括 Telegram。

全世界每一位订阅 Intercept 的读者都会在去年秋天收到一封邮件,来自与斯诺登合作处理吹哨文件的记者 Glenn Greenwald,那是一封求助邮件,Glenn 说为了躲避暗杀威胁,他即便是上厕所也不敢脱下防弹背心。这篇文章所讲述的就是这封邮件背后的故事。

这是一个用死亡威胁、羞辱和真正的谋杀来封口说真话的人的国家 —— 您不应该幻想在您的国家不会出现同样的事。这篇报道可以作为对未来与吹哨人合作的公民调查人员的一个警示 —— 关于,当泄漏信息来自黑客时,您需要小心什么。

这是通过这篇报道您需要抓住的主题之一。事实上这个主题已经以更惊人的方式呈现给每个人了 —— 那就是华盛顿政府违宪起诉吹哨平台 Wikileaks 的最主要的 “理由”,即 声称吹哨平台 “协助黑客行为”,试图将新闻自由问题强行篡改为黑客问题。请注意:Assange 只是教会了曼宁关于如何保护自己的数字知识,并不是教给她如何入侵;但是,当权者的起诉可以抓住这点来诋毁吹哨平台。这就是发生在 Glenn 身上的事。

当权者的起诉会抓住任何他们能 “引申” 出来的所谓疑点,其目的是尽可能地牵制公众的注意力以远离吹哨行为为当权者带来的尴尬。即 让人们忘记吹哨内容,以全力将叙事构建在对吹哨人的个人 “特点” 的关注上。

这篇报道也变相使用了这种手段,它用大量文笔讲述了泄密黑客作为一个社会边缘人士的个人生活简史,而只用很少的笔墨讲述了此次泄密是该国历史上最大规模的吹哨事件。尤其是,所有信息完全真实

Glenn 在此是非常幸运的,他最终躲过了被起诉和暗杀的威胁,但并非每一位吹哨记者都能有这样的幸运,你所揭露的罪行越恶劣,幸运对你来说就越是稀有。现在您明白了为什么我们对某个公开宣称依赖黑客入侵泄漏内容的新兴吹哨平台的信任度不够了?

理论上,吹哨记者完全不需要知道信息的来源是什么,他们的职责仅仅是证明泄漏的内容是真实的;但是现实中,可能不是那么简单,当权者会全力借助公众对 “黑客” 这个概念的普遍误解,而引导人们相信另一套能帮助当权者脱罪的叙事 —— 是的,他们会加强攻击 “黑客行为”,从而占据道德制高点,甚至宣称 “外国敌对势力的阴谋”,以转嫁国内政治危机,就如本文中这位检察官所做的那样。

IYP支持黑客主义,我们也提供了相关内容,我们认为黑客主义是21实际反抗的有力形式之一;在透明度革命中,当体制内没有斯诺登那样的勇士主动泄漏真相时,黑客主义也许是唯一的办法。但泄漏只是透明度革命的第一步,更重要的第二步是吹哨平台必须解读这些证据,以帮助公众理解这其中事关民主利益的真相。当您是协助吹哨的公民调查人员时,您应该做出更全面的思考。

📌 透明度革命是一场战斗,其中每一位参与者的每一步选择都应该采取具有战略性的思考方式。

2019年5月的一个周日早晨,流亡巴西的美国调查记者 Glenn Greenwald 正坐在他位于里约热内卢的家庭办公室里,他接到一个他不认识的号码打来的电话。他没有接听。但30秒后,一条 WhatsApp 消息从 Manuela d’Ávila 那里传来 —— 她是巴西左翼政治家,前一年与中左翼工人党的总统候选人一起竞选副总统;他们的票数被排在极右翼的前军事领导人雅伊尔·博索纳罗( Jair Bolsonaro) 之后。

d’Ávila 写道,“Glenn,我需要和你谈一些紧急的事。”

Glenn Greenwald 是协助爱德华·斯诺登吹哨的美国调查记者,他和 d’Ávila 并不熟,于是这条周末的留言引起了他的兴趣。当她解释说她偶然发现了一个惊人的潜在故事想通过电话交谈时,Glenn Greenwald 冲下楼去卧室叫醒了他的丈夫 —— 巴西左翼政治家 David Miranda,David 更了解 d’Ávila。

当 Glenn 和他的丈夫给 D’Ávila 开了免提后,D’Ávila 开始讲述一个奇怪的故事 —— 有人刚刚入侵了她的 telegram 账户,入侵者答应给她发送 “拯救国家” 的证据。

Glenn 不得不请她慢点说。“她当时太兴奋了”,他说。D’Ávila 解释说,黑客声称掌握了牵扯到现任总统博索纳罗政府、特别是巴西司法部门和公安部门的爆炸性材料。

【注:Glenn 流亡巴西后一直在继续批判政权的工作。右翼领导人博索纳罗上台后,他借助7年前为斯诺登文件的曝光而创立的新闻平台 TheIntercept 的巴西分部揭露博索纳罗政权和其家族的腐败内幕,因此遭到政府的暗杀威胁。但他从来没有妥协。Glenn 的丈夫 David Miranda 担任议员,是另一个角度上对博索纳罗政权的制衡力量。Manuela d’Ávila 也一样,这就是为什么她对黑客承诺提供的证据如此兴奋。但要证实和使用这些爆料,她需要专业的调查记者和平台的协助,于是她找到 Glenn。】

D’Ávila 在打电话,想要看看能不能把消息来源转给 Glenn。Glenn 同意了。

但马上,问题就出现了。

那个消息来源想要通过 Telegram 和 Glenn 说话,但 Glenn 没有安装这个应用程序 。“我最信任的人,包括斯诺登,多年来一直在警告关于 Telegram 的漏洞”,Glenn 解释说 —— 那个黑客刚刚演示了这种入侵有多么容易。不过,在 D’Ávila 的电话后,Glenn 还是安装了 Telegram,并谨慎地进行了联系。他对这一爆料太感兴趣了。

【注:这事实上是吹哨记者的义务 —— 告知吹哨人(不论此人是什么身份,只要其声称有内幕证据,就应该预设其为吹哨人)关于信息传输媒介的危险性,但如果对方坚持使用其提出的媒介,吹哨记者就应该接受这一提议。Glenn 接受了 Telegram,虽然他知道 Telegram 不安全】

“幸运的是,我不需要说太多话,只要听对方说就行了”,Glenn 回忆说。用葡萄牙语发送消息,该消息来源声称自己拥有大量的资料。他说他已经翻阅了好几个月,只读到了其中的10%,但他已经找到了勾结的证据,如果这些证据被揭穿,会给巴西政坛带来火灾。

消息来源开始给 Glenn 发送例子 —— 音频信息,一些文件。

几分钟后,对方问能否通过电话交谈。这再次给 Glenn 敲响了警钟。文字交流可以用代理和加密来伪装,但是,对于任何可能监视他们的人来说,声音是非常容易被识别的。“我直到亲自去香港才听到斯诺登的声音”,Glenn 说。他在强调斯诺登非常清楚监视机构在声音识别方面的能力。

【注:美国间谍机构针对电话的监听是在全球范围内的,他们可以实时过滤语音信息中的特定敏感词,并且可以回溯筛查;尤其是,你不会知道他们感兴趣的敏感词都是什么。这些信息正是来自于斯诺登文件,在这看到《政府间谍如何监听并自动识别电话通话中的敏感词?》】

然而 Glenn 还是按捺不住了。他接了电话,让这位自称 “住在美国的、就读于哈佛大学” 的消息来源实现了大部分谈话。

这个消息来源向 Glenn 解释说,Telegram 上的一位 “好友” 向他介绍了这款应用的俄罗斯创始人 Durov 兄弟,并通过他们获得了个人 Telegram 账户。“这没什么意义”,Glenn 说 —— 为什么要创建一个声称安全的消息应用,并把它的后门钥匙交给别人?Glenn 依旧怀疑这个黑客讲述的哈佛故事。

“你足够小心了吗?” Glenn 问道:“要知道,你做的事很危险。”

“哦,是的,不用担心这个。他们永远也抓不到我”,那个消息来源吹嘘道。他说,他使用了多个代理服务器,使任何人几乎不可能找到他,他再也不会踏上巴西的土地了。

这通电话大约有四分钟时长 —— Glenn 把它描述得很短,但他说他想看看对方承诺的文件。“好的,我马上开始把文件上传到你的手机上”,那个消息来源说。他告诉 Glenn,需要12~15个小时才能完成上传。

通话后,Glenn 开始通过他的 Telegram 账户接收文件 —— 数量庞大,一个接一个。偶尔,消息来源会插话,兴高采烈地告诉 Glenn 仔细看某份文件。

直到当天晚上 Glenn 准备睡觉的时候,那些文件还在不断地进来,第二天他早上醒来的时候那些文件的上传还没有完成。

“每次我打开我的 Telegram 应用,那些文件都在不停地涌入”,Glenn 说。“这时我才意识到这个档案是巨大的。而且我很相信这是真的。”

从一开始,Glenn 和 Miranda 讨论了从事吹哨工作的危险。与斯诺登案不同的是,这一次,Glenn 将与他要揭露的政府当局生活在同一个国家。而 Miranda 在其前任伴侣、来自同一党派的 Jean Wylly,当年因遭遇死亡威胁和对同性恋者的辱骂而逃离巴西从而放弃了席位。2018年,一名左翼政客、也是 Glenn 和 Miranda 的密友,名叫 Marielle Franco,在她自己的车子里被暗杀;两名前警察被控谋杀她。

那通电话的同一个周日,Glenn 给巴西 Intercept 的执行编辑 Leandro Demori 打了电话,该报是 Glenn 在2014年斯诺登泄密事件后共同创立的媒体集团的一部分。Glenn 问 Demori 是否可以坐下来细谈。“这很严重”,他说,“你现在需要坐下来”。

正在收拾行李准备度假的 Demori 当时正趴在床上。当他听着 Glenn 的话时,他的下巴都快掉下来了。“哦我的上帝啊”,他想,“这可真够大的。”

一旦他对材料有了感觉,Demori 就热情地给这个项目开了绿灯。Intercept 的法律团队也同样如此。

在 Glenn 起草第一组文章时,他与那个黑客 —— 或者可能是一群黑客 —— 保持着定期联系。在某些时候,Glenn 有一种印象,他至少在和两个人交谈。其中一个人看起来有些天真和理想主义,Glenn 说。“然后,突然间什么东西好像变了,我觉得我在和一个更愤世嫉俗的人说话 …… 这个人更滑稽一点,也更复杂一点”。偶尔,那个消息来源也的确会说 “我们” 而不是 “我”。

然而,黑客对于他或他们想要的东西是一致的。“我这么做只是因为我想清理我的国家”,对方告诉 Glenn 说。而此消息来源一再坚称自己没有任何经济利益。Glenn 认为,最重要的是,这些材料本身是真实的。

Glenn Greenwald

6月9日周日晚,在 Glenn 第一次与黑客对话近一个月后,巴西 Intercept 分部准备好进行吹哨了。平时在家工作的 Glenn 来到了里约的新闻编辑室。下午近6点,团队发表了三篇文章,他们说这些报道借鉴了一个匿名消息来源提供的大量材料文档。

这些报道显示了一群联邦检察官如何策划阻止工人党赢得2018年总统选举。这些检察官曾是一个庞大的反腐专案组的成员,该专案组在葡萄牙语中称为 “洗车行动 — Lava Jato”。他们的调查声称发现了一个庞大的洗钱系统和国有公司与巴西最大政党主要人物之间的贿赂网络。这些揭露导致数百人被定罪,其中最突出的是前总统 Luiz Inácio Lula da Silva (俗称卢拉),他于2010年卸任,是世界上最受欢迎的政治人物之一。

【注:卢拉,Luiz Inácio Lula da Silva,巴西左翼政治家,2003年 — 2010年出任巴西总统。现在每个人都知道了,卢拉的被捕是政治迫害。】

这些“洗车行动” 的检察官指控卢拉收受了一套海滨三层楼房作为回扣 —— 从此,他们把他描绘成一个庞大的腐败网络的 “最高领导人”。2018年,卢拉入狱,并被阻止作为工人党候选人参加当年的总统选举。

卢拉一直是获胜的大热门,而他的资格被取消,为极右翼候选人博索纳罗在民意调查中的惊人胜利铺平了道路。博索纳罗获胜后,主持那个洗车行动案的法官 Sérgio Moro 被任命为司法和公安部长。凭借其作为所谓的反腐斗士的名声,Moro 已经成为巴西最受欢迎和最有权势的政客之一。

但是现在,Intercept 的泄漏显示 Moro 如何在他本应裁定的案件中与洗车行动检察官勾结,包括定罪卢拉的案件。

这份报道上线5分钟后,其在 Intercept 网站上的早期阅读量就已经是该网站发布的任何其他报道的六七倍。很快,#VazaJato 就在社交媒体上成为了热门话题。几个小时后,巴西最大的广播公司 Globo 的旗舰新闻节目中就出现了 Intercept 的报道。

Glenn 觉得媒体的迅速跟进特别令人欣慰,因为他知道自己可以继续为这个报道系列提供素材。“我知道,一旦最初的反应以这种方式发生,它就可以在数周甚至更长时间内主导政治和头条新闻”,他说。

左翼政党很快就要求 Moro 辞职。他拒绝下台,称自己是那些技术娴熟、资金雄厚的黑客恶意、协调的网络攻击的 “受害者”。他还暗示有外国敌对势力参与,并尖锐地提到 Telegram 的俄罗斯起源。

Moro 的影射几乎没有涉及 Intercept 报道的实质内容,但他们确实涉及到了一个大家都在讨论的问题 —— 谁是 Glenn 的消息来源?(简单说,公众舆论被带偏了)

Intercept巴西编辑部

Walter Delgatti Neto 在距离圣保罗四小时车程的阿拉拉夸拉(Araraquara)长大。阿拉拉夸拉是一个拥有20万人口的小城市 —— 与爱达荷州博伊西的面积差不多,是一个由低矮的平顶建筑组成的宜人居住区,周围是一望无际的绿地。

Delgatti 与父母在阿拉拉夸拉生活,直到他7岁时,他们分开了。随后,他被扔给了爷爷奶奶。“我的母亲把我留在了奶奶家的人行道上, “de mala e cuia” — “捉襟见肘”。小时候,Delgatti 很难交到朋友。与巴西人不同的是,他有一头赭红色的头发,这使他获得了一个绰号 Vermelho,在葡萄牙语中是 “红色” 的意思。Delgatti 还要与自己的体重作斗争。他经常被人欺负。

据 Gustavo Henrique Elias Santos 说,他从大约15或16岁起就认识 Delgatti,Delgatti 是一个复杂的年轻人。“我总是觉得他很可怜”,Santos 说,“他有一个奇怪的家庭。”

Santos 对 Delgatti 最早的记忆是在阿拉拉夸拉的一次聚会上,Santos 在那里作为DJ进行表演。Santos 注意到,观众席上唯一真正注视着他的面孔是 Delgatti,从人群中露出了奇怪的笑容。

虽然 Delgatti 成功地与他建立了难得的联系,但 Santos 学会了不要相信 Delgatti 告诉他的很多事。“Delgatti 很擅长讲故事”,Santos 说,“并不是说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谎言”,他补充道,“但他不知道如何说出全部真相。他写的剧本很棒。”

Delgatti 和 Santos 慢慢长大了,成了小小的麻烦制造者。2013年5月的一个早晨,当时24岁的 Delgatti 和当时22岁的 Santos 在通往阿拉拉夸拉的高速公路上被警察拦下。在他们的银色丰田车内,警察发现他们持有假证件、偷来的信用卡、14张支票和一千多巴西雷亚尔的现金,以及一张显示金额为180万雷亚尔(约合90万美元)的银行对账单。

两人打电话给他们认识的当地律师 Ariovaldo Moreira。当 Moreira 律师赶到警察局时,局长告诉 Moreira,这对年轻人一直无法说明现金和银行账户中的资金是怎么来的。当 Moreira 看到银行对账单时,他注意到了一些警察局长没有注意到的细节。Delgatti 伪造了对账单,而银行账户并不存在。他很可能是为了讨好一个女孩,“这方面他是天才”。

Moreira 将 Delgatti 和 Santos 描述为当时的小骗子,他们很少参与任何严重的事。他们尽管没有工作,但往往有很多钱。他们制作的视频显示,汽车后备箱里装满了现金和金链子。

他们是枪支爱好者。“他们的生活就是一部电影”,Moreira 说。20岁出头时,Santos 因非法持有枪支而被定罪。

Delgatti 的犯罪记录更长,常常模糊了恶作剧和小骗局之间的界限。Moreira 回忆说,Delgatti 如何用伪造的信用卡预订昂贵酒店的住宿;他在加油站加满油,然后不付钱就开车离开。他逃过餐厅账单,尽管他有现金支付账单 —— “只是他自己承认的这部分”,Moreira 说。Delgatti 否认他做过这些事。

2015年,当他26岁的时候,Delgatti 在一个主题公园里亮出一个假警徽,试图插队乘车,被抓了个正着。当一名真正的警察逮捕他时,Delgatti 把警察带到了 Santos 和其女友所在的一辆车前。警官在后备箱里发现了一把枪,Santos 被逮捕。

接近 Delgatti 的人永远不会知道他为什么要做一些事。Moreira 说,Delgatti 可以从欺骗他人中获得乐趣。“他是个难以捉摸的人”,Moreira 说。

如果有的话,Delgatti 似乎主要是出于对名声甚至恶名的渴望。不过,一路走来,他被指控的罪行一直困扰着他。就在主题公园事件发生的同一年,警方因一起强奸案突袭了 Delgatti 的公寓。Delgatti 否认这一指控,而指控者后来也改变了证词,放弃了指控,但在突击检查中,警方发现了一张伪造的身份证,让人觉得 Delgatti 是圣保罗大学的医学学生。

他们还发现了一定数量的 “限制药物” —— 少量的抗抑郁药、84片氯硝西泮(可治疗癫痫发作、恐慌症、戒酒综合症或失眠)、还有数量稍大的类似于 阿普唑仑的抗焦虑药物,以及一些减肥药。Delgatti 坚称这些药是他个人使用的,但当地检察官 Marcel Zanin Bombardi 指控他贩卖毒品和持有假证件。

毒品指控点燃了 Delgatti 强烈的不公正感。“虚假的指控让我极为愤怒”,Delgatti 说,“直到今天,我还在使用那些药物。”

面对越来越多的法律麻烦,Delgatti 在当地的一所大学入学,决定学习法律,甚至在他自己被法律追诉的时候,他也决定学习法律。他又一次与很多同学相处不融洽。他似乎下定决心要隐瞒自己的法律包袱,但是,他一如既往地玩得过火了。第一年,他竟然向警方投诉一些同学在课堂上 “诽谤和诋毁他”。“他们说我是黑客,说我挪用第三方账户的钱”,Delgatti 告诉警方。

2017年6月,Delgatti 的罪名终于成立。他被判处两年监禁,在狱中呆了6个月,然后被释放,在半开放的设施中服完剩余的刑期,这意味着他白天可以出去,但每天晚上必须回来。

他已经跌入了谷底。“Delgatti 被搞残了。他连买面包的10块钱都没有”,Santos 说。”我知道,因为我借过他10块钱。” 2018年6月,Delgatti 被免除了贩毒的罪名,但他仍要因持有假证件而服完剩下的刑期。

2018年的某个时候,Delgatti 离开了这个小镇。他搬到了阿拉拉夸拉东北约55英里的一个稍大的城市,叫里贝朗普雷图(Ribeirão Preto),并在那里的另一所法学院注册。

为了绝望地逃离自己的名声,他结识了一个年轻得多的学生,名叫 Luiz Henrique Molição,一个同情巴西左翼的新兴政治迷。Delgatti 对政治本身没有什么兴趣,但他想打动十几岁的 Molição。

他称自己是一位已故神经外科医生的儿子,并说他是靠已故父亲的遗产为生。“我害怕他知道我的真实身份”,Delgatti 说,“我在逃亡,过着双重生活。”

就在这个时候,Delgatti 发现了一种黑客技术,这将使这种双重生活更加复杂了。

黑客利用了巴西一家VoIP公司提供的一项功能,该功能允许账户持有人改变他们的来电显示 —— 即在电话接收端登记的号码。这个功能,再加上巴西许多电话供应商允许人们通过拨打自己的号码来访问自己的语音信箱,就成了一个方便的虚拟撬锁设备。黑客只需将自己的来电显示改成他想攻击的人的号码,他就可以欺骗目标人的手机,进入他们的语音信箱。

事实证明,一个没有什么技术能力,也没有专门设备的黑客,只要能进入别人的语音信箱,就能造成相当大的损失。

例如,Delgatti 就发现他可以利用这种 VoIP 欺骗技术来针对 Telegram 账户。当 Telegram 用户想要将自己的账户附加到新设备上时,他们可以选择通过 Telegram 的自动语音呼叫来请求验证码。Delgatti 意识到,他可以欺骗受害者的电话请求该验证码。然后,如果 Telegram 的自动语音电话没有接通 —— 因为 Delgatti 在深夜受害者睡觉时发起黑客攻击,或者通过同时给受害者打电话来保持占线 —— 验证码就会被发送到对方的语音信箱。

然后,他就可以再次欺骗目标的手机,进入他们的语音信箱,检索验证码,然后将受害者的 Telegram 账户添加到自己的设备上。之后,他就可以从云端下载目标人的全部聊天记录。

Delgatti 声称,他之所以选择 Telegram,是因为他曾经在一次法庭听证会上注意到追捕他的当地检察官 Bombardi 在使用这款应用。“他之所以开始这种黑客行为,是因为他想搞垮这位检察官的生活”,律师 Moreira 说。

果然,Delgatti 制造麻烦的天性并没有停止。2019年初,他黑入了朋友 Gustavo Santos 的 Telegram 账户。两人因此不再说话。“我很生气,真的很生气”,Santos 说。

Delgatti 黑入检察官 Bombardi 的 Telegram 账户,还让他获得了一大群当地检察官的通讯录 —— 以及其他几个公共机构的联系方式”。“从那里,一切就开始了”,律师 Moreira 说。

Araraquara

2019年3月,Santos 和巴西大部分地区的人们一起庆祝狂欢节。他说,在为期一周的庆祝活动中的某个时刻,他收到了他已经疏远的朋友 Delgatti 发来的神秘消息。消息中写道: “这里有个真正的黑客”。Santos 说他当时不知道 Delgatti 在说什么,也没有多想。

但 Delgatti 并不是在转述他的一个故事。据警方调查人员称,3月2日凌晨3点34分,也就是狂欢节正式开始的时候,Delgatti 成功入侵了国会议员、总统博索纳罗的三儿子 Eduardo Bolsonaro 的手机。45分钟后,Delgatti 又成功黑入了总统的二儿子 Carlos Bolsonaro 的手机,他也是一名政客。不久之后,Delgatti 又黑入了总统本人的手机,不过他显然无法下载任何内容。

他继续前进,趟过一长串有权势的公众人物名单 —— 联邦检察官、政府部长和高级法官。

Delgatti 把他自己做的事告诉了几个熟人,但和 Santos 一样,那些熟人都感觉很难知道他说的话里哪句是真的 —— 这或许就是让 Delgatti 更容易把如此多人卷入他的黑客狂潮中的原因。例如,他从 Santos 的网络电话账户进行了一些黑客攻击,让 Santos 看起来像个帮凶。

阿拉拉夸拉的另一个熟人,一个名叫 Danilo Marques 的Uber司机,也同样被扯进来了。多年来,据称 Marques 允许 Delgatti 用他的名字开了几个账户 ,并帮助他从 Delgatti 的各种骗局中洗钱。现在,Delgatti 在对联邦政府官员的黑客入侵时使用了这个Uber司机名下的互联网服务和IP地址。

当时,Delgatti 还与一位名叫 Thiago Eliezer Martins dos Santos 的自由职业计算机程序员和餐馆老板联系,他从小就有一个绰号叫 Chiclete —— 意思是泡泡糖。

两人曾在2018年相遇,当时 Eliezer 卖给 Delgatti 一辆路虎,据两人说。(“我的印象是一个说话很滑头的家伙”,Eliezer 描述他们的第一次见面时说)。Eliezer 承认他为 Delgatti “做了一个程序” —— 帮助他建立了 VPN,让 Delgatti 掩盖了自己的位置。

根据两人的说法,Eliezer 并没有参与入侵 Telegram,不过他确实和 Delgatti 讨论过这个问题。Eliezer 回忆说,起初,Delgatti 将黑客行为描述为一个赚钱的计划,但随后 Delgatti 开始谈论名声和巴西革命的问题。“我从来没有把它当回事”,Eliezer 说。

还有 Luiz Molição,这个18岁的新晋左翼,Delgatti 在法学院时认识的他。Delgatti 听过 Molição 对 “洗车行动” 和博索纳罗政府的批判,这引起了他的注意,因为他需要一个熟悉政治的人帮他整理黑客目标的资料。

于是他向 Molição 展示了他挖到的各种名人的电话号码,包括最高法院的亚历山大·德·莫赖斯(Alexandre de Moraes)和右翼幽默主义者达尼洛·根蒂利(Danilo Gentili),并要求 Molição 帮助他进行下一阶段的计划。两人接着在网上保持了热烈的对话。

4月26日, Delgatti 黑入了 “洗车行动” 首席检察官德尔坦·达拉格诺尔(Deltan Dallagnol)的 Telegram 账号,此人当时被认为是 “民族英雄”。

Dallagnol 说,他很快就注意到,他收到的一些 Telegram 信息被标记为已读,尽管他自己并没有阅读。

他调查了自己的 Telegram 账户的使用情况。起初,Dallagnol 想象骗子试图获取他的信用卡细节,“但后来我们确定,攻击已经扩展到其他检察官”,他说,“我们删除了所有消息和这个应用程序,更改了密码,并采取了预防措施。”

但为时已晚,Delgatti 已经访问并下载了检察官 Dallagnol 的聊天记录和联系人。而几周后 —— 2019年的母亲节 —— Delgatti 再次发起了黑客攻击,将他的发现公诸于世。就是本文开始的那一幕。

当天早上,Manuela d’Ávila 收到了来自 Telegram 的提醒,显示美国弗吉尼亚州有人试图访问她的账户(代理服务的结果)。然后,她收到了她认识的一位巴西参议员发来的第二条消息。D’Ávila 试图给这个参议员打电话以确认 telegram 发信人的身份,但对方的电话一直占线(这就是上述描述的黑客要点)。然后又有一条信息从该参议员的账户发到了她的 Telegram 里:“你相信我吗?”

“当然!” d’Ávila 回答说。

“我得告诉你,这不是你认识的那个参议员”,d’Ávila 吓了一跳,对方继续说,“我有关于巴西当局犯罪的秘密情报。而我要把这一切都交给你。你是必须接受它的人”。这个黑客说,作为巴西左翼领袖,d’Ávila 是最有可能 “拯救国家” 的人。

就这样,黑客离开了这位参议员的 Telegram 账户,从另一个账号给 d’Ávila 发了信息。这个人告诉 d’Ávila,她自己的手机已经被黑客攻击了,黑客给 d’Ávila 发了她和另一位著名左翼政治家的私人聊天截图。但这个黑客向 d’Ávila 保证,她不是他们的目标。D’Ávila 马上给她的律师打电话。她担心这很有可能是政敌陷害她的阴谋。她的律师同意这一推测。

然而,这个人的写作方式却让 d’Ávila 感到不安。这位黑客的故事似乎不太可靠,但也没有恶意:“这更像是一种幻想,你知道吗?” 她说。

“他说的这些话是如此宏大:‘我要拯救国家! 你就是那个可以帮助我的人! 我们要改变一切! 卢拉要出狱了!’ …… ” 这个黑客还引用了 d’Ávila 的竞选口号:“ Lute como uma garota(像女孩那样战斗)!”

从这些信息中出现了一种特殊的心理模式;d’Ávila 感觉到了与她的一位亲人(她不愿透露姓名)的相似之处,这位亲人也被赋予了宏大的想象力。正是这一点,让 d’Ávila 不顾律师的建议,一直和这个人保持着信息往来。并最终相信,这次交流并不是陷阱。

那人想把所有的材料都托付给她,但 d’Ávila 作为一名前记者,她知道自己现在作为政客的身份会让人们对泄密事件产生质疑 —— 而她也很难评价材料的真实性。“我们必须考虑你要怎么做”,她告诉那个黑客。她说,他需要和记者谈谈。

这个黑客对此持怀疑态度。他告诉 D’Ávila 他发现了巴西媒体腐败的证据。所以 D’Ávila 建议找一位著名的美国记者代替。“我们必须和斯诺登事件中的记者 Glenn 谈谈” ,她告诉这个黑客: “Glenn 是世界上最好的记者”。

D’Ávila 建议,Glenn Greenwald 也将是唯一能够确保材料和来源安全的人。“因为我们谈论的是当局非常严重的罪行,是对国家非常重要的信息”,d’Ávila 说。“如果他们杀了你,那些资料该怎么办?”

这个黑客显然对斯诺登的吹哨很了解,于是他同意了让 Glenn 加入的提议。

Walter Delgatti Neto

就如人们看到的那样,Glenn 与 “洗车行动” 已经有了一段复杂的历史。从一开始,就有批评者认为,反腐专案组与 Moro 勾结,针对工人党和卢拉。他们的怀疑早在2016年就已经引起时任法官的 Moro 泄露了时任总统迪尔玛·罗塞夫和卢拉之间一段有气无力的对话的秘密窃听,这似乎表明两人正在协调,以使卢拉免受起诉。但当时 Glenn 并不在这些批评者之列。他说,他从未对 “洗车” 专案组感到 “超级敌意”。事实上,在2017年的反腐工作颁奖典礼上,Glenn 曾在演讲中正面评价 “洗车” 团队。

但现在,在接到 d’Ávila 的母亲节电话后,当开始挖掘慢慢上传到他新的 Telegram 账户上的雪崩式文件时,Glenn 感到很惊讶了。“我其实有点觉得自己被背叛了”,他说。Glenn 了解到,Moro 和联邦检察官之间针对卢拉和工人党的勾结,甚至比他们最激烈的批评者所想象的还要深远

最具爆炸性的是,这些泄密事件表明,Moro 帮助设计了他随后要判决的刑事案件。有一次,Moro 提出让 Dallagnol 与一个可能掌握卢拉一个儿子的证据的消息来源取得联系。在可追溯到卢拉受审时的信息中,Dallagnol  — —该案的检察官 —— 也向 Moro 和其他同事表达了他对此案件是多么脆弱的深深担忧。

在指控卢拉接受海滨三层楼作为贿赂前不久,Moro 给同事们写道:“他们会说我们的指控是基于报纸上的文章和脆弱的证据”。当 Dallagnol 最终利用那座三层楼的指控将卢拉描绘成一个庞大的腐败帝国的主谋时,他那错别字连篇的介绍确实遭到了媒体的猛烈抨击。

但 Moro 发来了 Telegram 消息,让他放心:“肯定的是,对你的演讲的批评是不相称的,站稳脚跟”,他写道。2017年7月,Moro 判处卢拉9年零6个月的监禁。

一旦 Glenn 和他的同事们对什么是最有新闻价值的事有了一个扎实的了解,Intercept 巴西团队决定在6月11日发布第一组报道。

但在6月5日,发生了一件让他们望而却步的事。Sérgio Moro 公开宣布 —— 他刚刚被黑客攻击。他的手机收到了来自 Telegram 的短信,表明他的账户被一个不请自来的设备访问了。Moro 声称,所谓的入侵者并没有提取任何内容,但这次黑客攻击引起了媒体风暴。随后,不断有名人和政治人物站出来说自己的账号也被同样的方式入侵。

已经明白消息来源是黑客的 Glenn 还是大吃一惊。他立刻联系了对方,询问消息来源是否是入侵 Moro 手机的幕后人。如果是的话,可能会让 Intercept 看起来像是正在进行的网络攻击的同谋。而对方坚决否认。“他甚至佯装生气,因我认为他们会做出那么原始的事而生气”,Glenn 回忆道。

然后,在6月7日晚上8点左右,这个黑客 —— 又一次将 Glenn 置于尴尬的境地 —— 打电话来请教如何处理他还能访问的所有 Telegram 账户。

“只要你发表文章”,这个消息来源说,“每个人都会删除他们的聊天记录,每个人都会卸载 Telegram,所以我们想知道 …… 你建议怎么做?” 基本上,他是在问 Glenn,他们是否应该在受害者可能切断访问之前,对 Telegram 聊天记录进行数据导出。

“这很难,因为我不能给你建议”,Glenn 回答。“显然,我需要谨慎对待我所说的一切。”

Glenn 提出了一个微妙的回应。“他们要指控我们参与黑客攻击是肯定的”,他说。他指出,Intercept 将从黑客那里收到的所有材料都存放在一个 “非常安全” 的离岸地点。“我认为,你没有目的、没有理由保留任何东西,对吗?” Glenn 说,同时明确表示,选择权在黑客手里。“对,很完美”,消息来源向 Glenn 表示感谢。

“有什么疑问,给我打电话,好吗?” 根据警方后来在 Delgatti 的MacBook上发现的通话录音中显示 Glenn 这样说。(请注意,这个人居然没有彻底删除他和吹哨记者之间的通话记录,这不符合通常吹哨人的警觉意识,这可能更接近此报道前文中对该黑客性格特点的转述。)

6月9日,巴西 Intercept 提前两天付印。(Glenn 说这个决定与 Moro 的黑客指控无关)。Intercept 说,它的报道是基于大量未公布的文件,包括私人信息、录音、图像和司法文件 —— 与所谓的 Moro 手机黑客事件保持距离,指出 Intercept 在几周前就收到了这些材料。这都是事实,也是吹哨平台的自我保护。

当天晚上,洗车行动小组发表声明,谴责黑客的 “犯罪行为”,并表示这些入侵行为可能危及当局官员及其家人的安全(这些涉事官员在试图扮演受害者,以夸大危险来拉拢舆论的同情)。而 Moro 则表示,这些信息并没有显示出他的行为有任何 “异常”;他还对这些信息的真实性表示怀疑。专案组和 Moro 都不承认这些信息是真实的。

不过,还是引起了轩然大波。整个 “洗车” 反腐行动的遗产受到质疑。而且还有很多材料可以公布。当 Intercept 巴西起草了后续文章,详述更深层的勾结和腐败时,Glenn 与他的消息来源断绝了联系。

当全国上下都在为黑客材料的影响而沸腾时,政府和媒体也陷入了对泄密源头的疯狂猜测。然而 Delgatti 并没有试图掩盖自己的踪迹。他继续入侵。他花了几个小时在电脑屏幕前,同时打开多个 Telegram 账户。他设置了一百多个黑客账户,以便实时监控。Delgatti 说,有时他连续48小时不睡觉。

Delgatti 甚至在推特上嘲讽了他最引人注目的受害者。在回复 Dallagnol 的推文时,Delgatti 声称自己有证据证明洗车泄密事件是真实的,并引用了 Dallagnol 被黑客攻击前三天设备上的信息时间和日期。

而在7月7日,Delgatti 在推特上直接对 Moro 说:“每过一天,你的辩解都会变得更加可笑。房子已经倒塌了,用筛子遮住太阳不会有任何好处。”

他还在社交媒体上批评了总统博索纳罗。但 Delgatti 的行为 —— 从他的个人账户发推特,并配上自己微笑着戴着红色墨镜的资料照片 —— 看起来让人难以置信。

7月21日午夜过后,Delgatti 黑入了与博索纳罗关系密切的右翼政治家、其下议院极右翼政党领袖乔伊斯·哈塞尔曼(Joice Hasselmann)的 Telegram 账户。第二天,Hasselmann 在社交媒体上发布了一段视频,称自己的手机被入侵。

Delgatti 毫不畏惧,继续入侵博索纳罗内阁重要部长、经济沙皇保罗·格德斯(Paulo Guedes)的 Telegram 账户。这将是他最后一次黑客行动。

7月23日上午,在阿拉拉夸拉,Delgatti 曾经的律师 Ariovaldo Moreira 早早地醒来,感觉很沮丧。Moreira 的生活变得停滞不前;他最近与妻子分居。他的法律工作已经变得单调乏味。做完晨练后,Moreira 突然跪在地上,向圣母玛利亚祈祷。“帮助我,圣玛丽亚!” 他恳求道,“我需要改变,我的生活中需要一些新的东西。”

果不其然,就在那天早上,阿拉拉夸拉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其形式是联邦警察严密协调的打击行动,被称为 “恶搞行动”。早起的当地人已经注意到警察封锁了几条街道,这在他们这个长期沉睡的城市里是一个奇怪的景象。

早上8点左右,警察进入 Delgatti 的奶奶家,但没有发现他在那里。不久后,警察闯入 Delgatti 在里贝朗普雷市(他曾在该市上法学院)的公寓,发现他正在睡觉。

Delgatti 这两天大部分时间都没睡,全部时间都在电脑上浏览 Telegram 账户了。他终于在凌晨3点左右吃了一些安眠药,上床睡觉。他说,他醒来时,看到自己的脸被枪指着。

当行动指挥官问他是否知道他们为什么到来时,Delgatti 回答说:“因为部长 Sérgio Moro.” 他还说:“其实我一直在等你们。

律师Ariovaldo Moreira

其他几个将在当天早上接受警方传唤的人,准备得就差多了。

在圣保罗,Delgatti 的老朋友 Gustavo Santos 被手机上的警报声叫醒。Santos 现在和女友一起住在巴西最大的城市,他在阿拉拉夸拉仍在维护的空房子里安装了监视摄像头和传感器网络。当这些设备被触动时,就会向他的手机发出警报。

有时传感器是由猫或虫子触发的,而这次是由清晨的警察突袭触发的。但 Santos 却浑然不觉。“我吃了安眠药,真的非常困。”他说。于是他又睡了过去。

早上8点左右,他公寓的对讲机的嗡嗡声又把 Santos 吵醒。“Gustavo”,对讲机里面说,“这里有一个快递给你。你必须签收。”

Santos 没有认出门卫的声音。“伙计,你可以帮我签个字”,Santos 对着对讲机说,不肯下来。

Santos 走到窗前,把窗帘分开一条缝。他瞥见几个身穿黑衣的人正向他的公寓楼走来。直到这时他就完全清醒了,他疯狂地开始打扫公寓 —— 撕毁文件,并将任何潜在的敏感材料冲进马桶。(Santos 广泛地处理加密货币交易和其他计划)。然后,想起他在公寓里有近10万巴西雷亚尔的现金 —— 大约2.5万美元 —— Santos 跑到卧室,他的女友 Suelen Oliveira 还在睡觉;无论是嗡嗡作响的对讲机还是 Santos 疯狂的动作都没有吵醒她。

Santos 低声叫醒了她,“你得帮我瞒着,因为警察来了”。 她对他眨了眨眼,迷惑不解。“她什么也不懂”,Santos 记得。

门铃开始响起。传来巨大的敲击声。然后门突然被撞开了。

警察破门而入时,Santos 向警察走去,并将一只手伸到他们面前。

Santos 身高6英尺3英寸,体重340磅,短发,脖子和手上都有纹身,可以说是个很有气势的人物。他说:“等一下,没有搜查令你们是不应该闯进来的”。他想象着上门的是正规民警。行动指挥官走了过来,“年轻人,你冷静点。这里是联邦警察。没错,我们有搜查令。”

Santos 愣住了,他说警察把他的脸推到了墙上。在向他宣读了自己的权利后,一名警察问了 Santos 一个起初让他觉得没什么意义的问题:“你不就是那个黑客吗?”

“你们找错人了”,出现在卧室门口的 Oliveira 大声说。

联邦警察把公寓洗劫一空,找到了那10万雷亚尔。然后,指挥官让这对夫妇收集一些随身的衣服。他们要去北边600多英里外的国家首都巴西利亚。

在机场,这对夫妇又惊呆了,因为他们看到自己并不是乘坐商业航班,而是被带着走向巴西空军的飞机。“这都是什么鬼?” Santos 想。登上飞机后,警察将 Santos 的双手和脚踝铐在腰间的铁链上。“我们被当成了杀人犯”,女友 Oliveira 说。

飞机起飞后大约一个小时,在里贝朗普雷图降落。这对夫妇被允许离开飞机去使用洗手间。在那里,在机场的机库里,他们发现 Delgatti 站在两名联邦警察中间,穿着西装,打着领带。“我当时就明白了”, Santos 说。 Delgatti 把他拖进了他一生中最大的麻烦。

“让他离我们远一点,否则就有热闹看了”,Oliveira 告诉警察。

当 Santos 注意到他时,Delgatti 正在微笑。Santos 认出了这就是多年前 Delgatti 在派对上做DJ时给他的那个奇怪的笑容,这是他对这个朋友最早的记忆。

Santos 还发现了 Delgatti 的朋友 Danilo Marques;他在阿拉拉夸拉课堂上学习做电工时被捕了。

Moreira 做完伸展运动后,跪在地上祈祷,他去了阿拉拉夸拉的健身房,然后去了自己的办公室。他穿着百慕大短裤 —— 这是他不接待客户时的通常装束。

上午10点,坐在电脑前的 Moreira 接到了 Santos 母亲的电话。“Ari,家里全是警察”,她告诉他。警察正在搜查 Santos 的家和附近的房子。

“可能没什么事”,Moreira 向她保证,“Santos 经常给自己找麻烦。” 但很快 Santos 的姐姐就打来电话,说 Santos 在圣保罗被捕了。Moreira 告诉她,警方需要一张逮捕令。他回去工作了。

几分钟后,一张逮捕令的照片落在了 Moreira 的 WhatsApp 里。他叹了口气,开始阅读逮捕令。他的目光锁定在一个名字上:Sérgio Moro。他又回去读了一遍。逮捕令上说,Santos 被通缉,与 Moro 的手机被黑有关。

Moreira 震惊地意识到,这与 Vaza Jato —— 即 洗车行动的泄密事件有关。“Santos 干的?”他想,“这不可能”。 但它就在那里,白纸黑字。

Moreira 跑去找他的儿子,一个和他一起在办公室隔壁房间工作的律师。“看哪!”他兴奋地敲着桌子喊道,“演出就要开始了!” Moreira 冲向电梯,百慕大短裤一闪而过,儿子跟在他身后。发生了什么事?“打开电视,因为你要在那里看到我了!” Moreira 大叫一声,走进了电梯。他开车回家,开始收拾行李,给自己订了下一班飞往巴西利亚的航班。

逮捕当晚,负责指挥 “恶搞行动” 的联邦警察局长 Luis Flavio Zampronha de Oliveira,经过数周的追捕,终于和他的主要嫌疑人坐到了一起。这几乎是个反高潮。

Delgatti 马上承认了黑客的行为。他说,他是单独行动的,一切都始于他入侵了追捕他多年的阿拉拉夸拉检察官 Bombardi。他描述了检察官的电话簿如何将他引向其他官员,最后又引向 Dallagnol。

他承认,事实上,是他黑入了 Sérgio Moro 的 Telegram 账户。他也承认黑入了 Manuela d’Ávila —— 她的号码是他通过被弹劾的前总统迪尔玛·罗塞夫的电话簿得到的。Delgatti 还声称黑入了卢拉的 Telegram ,但他说他没有这方面的记录。

在被捕后的那个周末,Telegram 推出了针对 Delgatti 所利用的漏洞的修复方案 —— 不仅仅是巴西的用户,而是各地的用户。

当联邦警察在突击检查中查获的7TB设备上存储的信息时,他们发现了向1330个不同号码打出的6,508次电话的证据,导致176次成功入侵。

他们还发现,在过去的几个月里,可疑的资金在他们的嫌疑人之间流转。

但是,关于黑客计划背后的动机的清晰图景始终没有完全汇总。嫌疑人之间的某些短信交流似乎暗示着财务状况发生了明显的时间变化;例如,2019年4月,大约在 Delgatti 黑入 Dallagnol 手机的时候,他曾给 Marques 发短信说 “风暴已经结束”,“盛世已经来临”。而 Santos 在被问及他的收入来源和加密货币交易时,也是避重就轻,这让检察官怀疑嫌疑人是否有以加密货币支付的方式进行黑客攻击。

但最终他们没有发现任何证据表明 Delgatti 是为了钱而进行黑客狂欢的 —— 只知道他们的嫌疑人多年来分别参与了各种小额的金融诈骗活动。对警方来说,就像对每一个认识 Delgatti 的人一样,黑客背后的原因从根本上来说仍然是个谜。联邦警察局长 Zampronha 一直在问 Delgatti 为什么这么做。没有明确的答案。

Moreira 第一次见到 Delgatti 是在嫌疑人的初步听证会上。当时律师正和 Santos 及其女友和 Oliveira 在等候区 —— 他们戴着手铐,旁边还有武装警察 —— 这时 Delgatti 穿着西装走了进来。“嘿,这是怎么回事 Ari!” Delgatti 看到 Moreira 就哭了,“你看到我做了什么吗?”

Delgatti 被指控为黑客的幕后主使。Santos 及其女友 Oliveira、和 Marques 被指控为帮凶;针对他们的主要证据似乎是,一些黑客攻击是从他们的IP地址进行的。他们都被单独指控为有组织犯罪团伙的成员。

9月19日,第二阶段的 “恶搞行动” 开始了。自由职业计算机程序员 Thiago Eliezer 在巴西利亚被捕。19岁的法律系学生 Luiz Molição 在里贝朗普雷图外被捕。

Eliezer 被指控开发了黑客犯罪中使用的技术,而调查人员称,Molição 曾帮助 Delgatti 编制材料,并进行一些与 Glenn 的通信,还参与了对 Joice Hasselmann 的黑客攻击。作为辩护的一部分,Molição 声称 Delgatti 操纵他提供帮助;他将 Delgatti 描述为一个 “自恋的反社会者”。

Glenn 也在指控中被点名,指控声称他 “在黑客攻击期间激励和指导了该组织”。[完全意料之内] 该检察官使用了 Glenn 和消息来源之间的通话监听记录。

但8月,巴西最高法院以宪法关于新闻自由的条款为由,禁止对 Glenn 进行起诉,联邦警方也表示,记者没有参与与泄密相关的涉嫌犯罪。

即便如此,这些被吹哨羞辱到的联邦检察官仍继续对 Glenn 提出指控,并对最高法院的裁决提出上诉。

这个极右总统博索纳罗曾公开威胁这名记者。博索纳罗在一次采访中说:“也许他会在巴西坐牢。” (意思是 Glenn 没有因斯诺登文件在美国坐牢,他逃到了巴西,而巴西可以给记者判刑)。

自第一篇报道发表以来,Glenn 和他的家人一直有24小时的安保措施。与此同时,Intercept 不断发表基于泄密事件的报道 —— 至今已有100多篇。10月29日,Glenn 因拒绝美国编辑对稿件的审查而从 Intercept 辞职,但他不惜表达对巴西 Intercept 的尊重。(Glenn 强调他辞职是对纽约的 Intercept,而不是巴西的分部,他希望继续借助巴西 Intercept 的平台表达异议。)

2019年11月8日,卢拉出狱,就像 Delgatti 第一次联系 Manuela d’Ávila 时声称会发生的那样。卢拉继续要求查看 “洗车行动” 中 Moro 和检察官们之间的所有信息,他需要知道这些泄漏信息在帮助他洗清罪名方面的作用。

至于那个极受欢迎的司法部长和所谓的 “反腐斗士” Sérgio Moro,他的信誉已经受到严重贬值。他并没有像他强烈暗示的那样,被外国情报机构的黑客攻击,而只是被一个小玩家攻击了。

【注:Moro 希望借助他的地位和其构建的声誉操纵叙事,将公众对泄漏文件的关注引向 “外国敌对势力”,从而忽略淡化他本身在卢拉案中的腐败行为。很明显,他失算了。

泄密事件发生后,Moro 一直保持低调,2020年4月,他在与博索纳罗发生冲突后辞去政府职务。此后,Moro 指责总统犯下了多项罪行。但他说,自从他的信息被泄露给 Intercept 后,他就学会了定期删除自己的聊天记录,所以他不再拥有许多他和博索纳罗之间的通信记录,这些信息可以提供具体的证据。

这是 Moro 最接近承认信息泄露的真实性的一次。他拒绝对本文发表评论。

在对记者的问题的书面答复中,Dallagnol 仍然申明,Intercept 的泄密信息没有显示出公共当局 “非法活动” 或 “任何犯罪” 的证据。Dallagnol 还驳斥 Intercept “有偏见”,指责其工作人员 “在社交媒体上进行人身攻击”。他补充说:“这是好战,而不是调查或新闻工作。”

最终他不甘示弱,称:“洗车行动过去和现在都是巴西历史上最伟大的反腐工作。” 他说。这 “比水门事件大一百倍”,他还补充说,“这不是我们应该骄傲的事,因为它表明腐败有多么的深远。调查是一场地震,震撼了这个系统性腐败的国家。”

被起诉同谋的 Gustavo Santos 和他的女友 Suelen Oliveira

许多巴西人仍然觉得难以置信,一个小玩家居然是巴西历史上最大的政府泄密事件的唯一主使者。阴谋论已经流传得多种多样,将黑客与共产党、工人党、或其他富有的金融支持者联系起来。有些人甚至指出 Delgatti 小时候的绰号 —— 红色 —— 声称那是他所谓的硬左派政治的标志。全部胡扯。一些圈子里继续猜测,认为该组织是以加密货币支付的,尽管 Delgatti 否认曾经使用过加密货币。

根据 Eliezer 的说法,Delgatti 在监狱里向他保证,他们不会被关很久,这要感谢一位 Tia — 字面意思是阿姨。他似乎在暗示着某种强大的关系。“他多次提到过一个阿姨,说她会帮助我们”,Eliezer 通过他的律师提供的对记者问题的书面回答中写道。(Delgatti 否认说过这句话)。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其他嫌疑人被保释候审,Delgatti 仍被关押。

Delgatti 在巴西利亚帕普达综合监狱的F区被关押了一年,该监狱曾被 Covid-19 蹂躏。1,000多名囚犯感染了这种病毒。去年年底再次开始代表 Delgatti 的 Moreira,好几个月都难以与他的当事人和老朋友交谈。但在5月和6月,Moreira 已经能够帮记者向 Delgatti 传递采访问题。

Delgatti 在通过 Moreira 作出的答复中写道,他这样做既是为了拯救巴西,“也是因为我自己受到了冤枉”。他接着说:“我从来没有向任何人要过钱,我想要的是正义。”

自从媒体的关注度消退后,Delgatti 对公众没有对吹哨采取行动感到绝望。“我认为,我应该是自由的”,Delgatti 写道,“毫无疑问,我可以就揭露洗车行动经营者所犯下的罪行帮助正义。”

在 Delgatti 给记者的回复中,有一个动机方面的暗示。

“我这辈子都没有这么好的感觉”,他写道,当 Intercept 第一次曝光泄密事件的那一刻,“我为自己的成就感到骄傲 —— 我是个虚荣的人,我有一种任务完成的感觉。” 他似乎也很失望,因为他在巴西社会里并没有受到他想象中的崇拜。

恶搞行动的指挥官 Luis Zampronha 认为,必须惩罚 Delgatti 的罪行。在唯一一次关于此案的采访中,Zampronha 向 WIRED 描述 Delgatti 时说他是自恋的、有问题的,适合接受审判,当然也不值得崇拜。在 Zampronha 的心目中,Delgatti 是一个 “设法入侵政府官员私生活的骗子”,并不是什么宏大的意识形态黑客。“他不是斯诺登”,Zampronha 说。

大多数巴西人都会同意。一个不务正业的人变成网络罪犯的故事根本不符合任何人的剧本。现在,整个国家的处境和阿拉拉夸拉的 Delgatti 的同伙们经常发现自己的处境差不多,从来不知道如何认真对待一个幻想家。

10月17日,Delgatti 终于获释,在阿拉拉夸拉候审;他现在戴着电子脚踝监视器。对于他的获释,媒体评论很少。就在本文发表前,记者通过语音电话与他进行了交谈,这是他接受的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采访。

他对自己所受到的不公正待遇反应很激动。“在我看来,我应该被尊为英雄,而不是被贴上罪犯的标签”,他说。但当记者提起他之前写的一些东西时,他变得有些回避。在监狱里,Delgatti 曾经告诉记者,他只把自己黑客的一部分资料交给了 Glenn,“这只是冰山一角”,他曾这样说。

当记者在电话里问他还有多少材料没公开、已经打算怎么处理时,他冷笑着说最好不要回答这个问题。“这会影响我的人身自由”,他说。

也许没有其他材料,但如果存在其他材料,它可能是一颗等待在巴西爆炸的定时炸弹, Delgatti 还可能得到他梦寐以求的崇拜,也可能,让他再一次身陷烟云。⚪️

The Scammer Who Wanted to Save His Count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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