愤怒与报应:针对亚裔美国女性的恐怖战术的悠久历史

  • “世界上的一切都是关于性的,除了性本身”,奥斯卡·王尔德说,“性是关于权力的”。而权力,对于一个持枪的愤怒男人来说,必须用来压制和征服女性,并支持使用流血作为更广泛的社会恐吓战术。

【按】正如 Nick Pemberton 在给 counterpunch 的撰稿中所指出的:“当总统宣扬仇恨的时候,整个国家就会紧随其后。我们的教训不应该是比尔·克林顿讨厌黑人、或者唐纳德·特朗普讨厌拉丁人、或者乔治·布什讨厌穆斯林,或者乔·拜登讨厌亚洲人。相反,我们必须审视通过替罪羊来解释危机的倾向。”

这里的第一篇文章讲述的是同一个道理。

当中国围观者继续致力于通过所谓的 “中美对话” 来判断 “美国的态度” 时,不论立场是什么,都是不够的。

这里是两篇文章,第一篇文章的作者是专栏作家 Rafia Zakaria,她为《卫报》、《波士顿评论》、《新共和》和《纽约时报》书评撰稿。

第二篇文章来自《名利场》杂志,作者是一位长期关注种族主义和厌女症危害的美国专栏作家。她是韩国裔美国人,在美国人眼里她就是 “亚洲人”,于是在这里她给亚裔的女性朋友们写了一封公开信。虽然不是为了解决实际问题,但她说出了一些亚裔面对的长期困境,一些现实真相。也许在美国的亚裔朋友会有共鸣。

被拘留的中国移民,大约拍摄于1910年 / mákvirág/California Historical Society

周三,在亚特兰大地区三家按摩店八人被杀的第二天,切罗基县警长杰伊·贝克在记者招待会上发言时,似乎已经下定决心。尽管亚特兰大警察局长罗德尼·布莱恩特刚刚告诫说,现在确定动机还为时过早,但贝克对聚集在一起的记者们,被控犯下这起怪异罪行的罗伯特·亚伦·朗 “有色情问题”,“正试图宣泄这种诱惑”。他补充说,朗似乎在 “发泄”,他曾告诉调查人员,尽管6名受害者是亚裔女性,但杀人事件与种族 “无关”。

通过这些简短的句子,佐治亚州的一名执法人员做了一件在白人至上主义恐怖主义时代已经成为惯例的事:他为 “杀人的白人男子其实自己也是受害者” 这一论调奠定了合理化的基础。按照这种不断发展的传统,在关于杀人事件的第一次官方新闻发布会上,朗被描述为一个被误解的精神病青年,正在与他的性瘾作斗争,他对消除 “诱惑” 的绝望导致他杀人。七千四百多万美国人把票投给了一个毫不掩饰地将疫情归咎于亚洲人的人,他向美国人传达的信息很简单,那就是,走吧,没什么好看的。

没有什么比这更离谱的了。在现实中,这里是一个白人男子,不像过去乔治亚州的奴隶主,感到有权让美国社会中一些最脆弱的妇女满足他的性需求。就像针对被奴役的黑人妇女所犯下的罪行根本不被认为是犯罪一样,被推到美国社会边缘的亚裔妇女的被杀事件,也被一个白人男子不受控制的性需求所解释。

“世界上的一切都是关于性的,除了性本身”,奥斯卡·王尔德说,“性是关于权力的”。而权力,对于一个持枪的愤怒男人来说,必须用来压制和征服女性,并支持使用流血作为更广泛的社会恐吓战术。这个愤怒的男人群体中的一个子集自称为 “incels”,一些专家断言称他们是 “国内恐怖主义威胁更广泛上升的一部分”。

【注:incel — involuntary celibate,非自愿独身,是指现时社会基于经济条件或其他非自愿的原因而无法找到伴侣的人。这些人一般都是男性,而且可能未有过任何性经验。这一群体后来成为了欧美社会中的一个次文化团体。】

然而,当被恐吓者不是白人而肇事者是白人时,执法部门拒绝使用 “恐怖主义” 和 “恐怖分子” 的字眼,这对理解本案至关重要

这样做有两个令人信服的理由,一是美国排斥亚裔的悠久历史,二是佐治亚州的执法历史。

南方最早的集中化、专业化的治安组织是奴隶巡逻队,他们的工作是围捕和惩罚逃跑的奴隶,南方的历史学家认为,这些巡逻队应该被视为 “美国现代执法的先驱”。

这段历史又可以和美国排斥亚裔的历史联系起来。根据性工作者活动家朱诺·麦克(Juno Mac)和莫莉·史密斯(Molly Smith)的说法,最早的联邦移民限制措施包括1875年的《佩奇法案》、1882年的《排华法案》和1888年的《斯科特法案》。所有这些立法都是针对华人移民的,尤其是《佩奇法案》中的性工作者,揭示了对 “错误的” 厌女性焦虑是如何深植于移民控制中的。

这些观念在我们目前的移民制度中并没有简单地蒸发,亚裔女性,特别是在按摩院工作的女性,如亚特兰大杀人狂魔案中作为受害者的女性,也经常成为执法的目标。移民法通过利用驱逐出境的威胁来否定可以使她们更安全的权利,从而确保她们的无力感,而地方执法部门在热衷于执行反卖淫法的同时,也增加了她们每天的危险感。警方的突袭有时是致命的,如2017年11月,三十八岁的 Yang Song 在纽约因警方试图逮捕她而死亡

Hai Song shares a photo of his sister Yang, who leapt to her death during an NYPD vice operation late last month. Posted in May, Yang captioned the photo “Have been feeling blue for a long time. Let’s get some sunshine.”

执法部门想象在按摩院工作的亚裔妇女的方式,与罗伯特·亚伦·朗据称提出的想象并无太大差别。就像执法部门和移民局一样,朗似乎想摆脱美国社会中的某些亚裔女性 — — 好像是她们把他推向了性成瘾的异类和随之而来的道德混乱。朗只是没有徽章,但他的行为和执法部门一样,都是出于让美国(也包括他自己)远离 “恶习” 的动机。就像执法部门,无论是ICE还是其他机构,他们残酷地执行带有强烈种族主义色彩的法律,朗似乎认为他的罪行与仇恨完全无关。

美国现行的联邦和州法律确保了在按摩院工作的亚裔女性被贴上 “不道德” 的标签,值得被恶劣对待。

2019年6月,佐治亚州的两家按摩院被突击检查,作为打击人口贩运的一部分;3人被逮捕,钱和业务账本被没收。“人口贩卖已经成为亚特兰大大都会的危机。非法按摩治疗业务通常与人口贩运有关”,该新闻稿随后这样写道,但是并没有透露被突击检查的房产是否存在这种情况。今年1月,佐治亚州警方在打击卖淫活动中又突击搜查了两家按摩店,结果逮捕了三名女性,她们随后被以卖淫罪定罪。

周二晚上发生的骇人听闻的杀戮事件,是发生在一个接受种族主义仇恨和厌恶女性的社会中、在随机的武装枪手以及警察部队中发生的恐怖行为。亚裔女性作为目标,是由仇恨的交叉勾结所造成的;一个政府的移民法规还沾染着排斥亚裔的初衷,执法者对少数族裔的身体施加一种统治,然后白人至上主义的恐怖杀手施加另一种统治。有些仇恨犯罪是因为实施仇恨犯罪的人怀有种族主义或宗教仇恨,另一些些仇恨犯罪则是因为犯罪者和负责防止犯罪的人都认为必须将某一类人从美国社会中清除出去。⚪️

Rage and Retribution

BY CHANG W. LEE/THE NEW YORK TIMES/REDUX

过去,我写了很多关于种族主义和性别歧视的文章和政治专栏,滔滔不绝地论证和解释各种正在进行的、持久的争取自由的斗争。但这不是我今天要写的东西。

今年3月,一名白人枪手在亚特兰大地区的三家亚裔按摩店开枪打死了八人,其中包括六名亚裔妇女,这是一起针对按摩店员工的种族主义、性别歧视的暴力袭击事件,今天我不会再把有限的生命用来捍卫边缘人群的权利,再一次和那些还没有看清这一切的人争论关于为什么我们都是应该享有人权的完全实现的人。在这漫长而艰难的一周,我在这里要给亚裔同胞们写信。

对亚裔女性来说,并不是为了声明 “没有人替我们说话,我们的民族是如此的多姿多彩” 等等;而我对这个世界、对美国的体验,是作为一个出生在首尔的韩裔美国籍女性,所以我先介绍一下我的经历:我三岁时随家人移居美国,我以写作和教书为生;我曾在服务行业工作过,在一家餐馆,但大学毕业后就没有做这种工作了。我的生活与在按摩店工作时遇害的六名亚裔女性、甚至四名韩裔女性有很多重合之处,这绝不是必然的,只是美国的很多人很难分清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

这是和亚裔女性好友开的一个常态的、充满痛苦的玩笑,如果我们还没有被美国人误认为是对方,那我们就不是真正的朋友。美国人始终把我们混为一谈。迄今为止,我已经被误认为是比我高近一尺的亚洲女性,有比我小15岁或大15岁的女性,有双性恋者,有来自东亚和东南亚各国的女性,还有来自斯里兰卡、以及印度的人,我们所有人都被种族主义的故意、懒惰的不合逻辑扔在一起。

但我喜欢在这个群体  — — 我喜欢这里,和我的姐妹们在一起。我一直都是这样,没有别的地方我想去。也和以女性为外在特征的兄弟姐妹们在一起,虽然在这里我犹豫了,因为我知道至少有一些非二元的朋友不愿意自己和女性归为一类。也确实如很多人指出的那样,在遇到来自男性陌生人的性别暴力时,LGBTQ女性当然是弱势群体,所以不论你这么认为自己的性别,只要你想听,我就是写给你的。

当我们的有色人种兄弟姐妹也生活在白人至上主义的阴影下,也被白人至上主义杀害时,当我们的有色人种姐妹和我们的白人姐妹也生活在厌女症的阴影下,也被厌女症暴徒杀害时,今天,我必须先写给我们所有人,和那些哭了一周的亚裔女性一起,她们悲痛、愤怒、恐惧、心痛,我们一起在种族主义、厌女症悲剧的沉重压力下哀悼。

日裔美国媒体人在街上散步的时候被其他人朝她脸上吐口水,幸亏她戴着口罩也打了疫苗。

亲爱的生活在美国的亚裔女性:

直到这周,虽然我经常尝试,但我还是没能让自己告诉父母小心反亚裔攻击事件的激增,部分原因是我无法忍受他们搬到这个国家主要是为了我和弟弟的利益。

很多人也有这样的经历,特别是但完全不只是在过去的一年里,我们看到和听到很多亚裔被推搡被拳打被刀砍、被装满石头的袋子殴打、被可能的酸性液体袭击毁容、被陌生人杀害的报道,我们的长辈在走在大街上的时候被袭击,有时还被杀害,从网上的骚扰者到这个国家的上一任总统,每个人都在向我们投掷污言秽语和仇恨。

最近,每当我听到、读到或遇到新的仇恨事件时,我脑海中像哀歌一样响起的回音是:我们的心在破碎。我觉得很沮丧,因为这对谁有帮助呢,心碎了又能怎么样?不过,我今天更多的是在听这首挽歌。在我第一次看到袭击事件的几分钟后,我就开始思考我应该做些什么,如何才能发挥作用。也许我需要再花一分钟,也许是几分钟,和这颗破碎的心静静地呆一会。

我第一次看到韩国遇难者的名字用韩文写出的那一刻,我会看很久。用韩文写的,我联想到快乐,联想到回家,带着深深的、美好的安全感。我父母家的书上写的就是这种语言,当我真的想念母亲的食物时,我就会去餐馆看菜单,父母寄来的生日贺卡上也写着这种语言,给我讲述我在首尔出生的故事。而这一次,韩文标志着那些因为长相而被枪杀的妇女的逝去,她们被一个种族主义的枪手和这个国家的白人至上主义者所杀害。

不过,有那么一瞬间,我想回到那一闪而过的归宿。这不仅仅是因为我喜欢做一个韩国女人,我还喜欢我的生活中充满了韩国女人。我一生的工作之一就是努力更充分地成为这些女人中的一员。我想,随着年龄的增长,前景会有所改善。我们的母亲是严厉的,我们的祖母是可怕的,但我喜欢她们。在我与韩国妇女的小组聊天中,当我们中的一个人受到侮辱时,一个对话的主题就是,我们几乎可怜那个冒犯者 — — 他通常是白人,一个男人,或者两者兼而有之 — — 他们侵犯我们,完全不知道他们脑袋里刚刚出现了什么东西。

我喜欢我们彼此之间的关怀,我们的奉献,现在我又要谈谈亚洲女性了。关心我们民族的强大冲动是一种祝福,但它也可能是一种负担,也许,在过去的几个月里,这种负担感觉特别沉重。心碎的感觉也像是一种失败。我们这些移民或移民的子女,从小就承担起保护长辈的角色。我们从小为他们做翻译,我们把自己放在他们和那些粗鲁的、种族主义的陌生人之间,我们为我们的长辈愤怒,而他们告诉我们不要担心,他们很好。

如果我们不能很好地保护自己的长辈,这或许让人觉得更加残酷。长辈们在很多情况下,都是为了我们才搬到这个国家来的。我们中的许多人也被这场大流行病与我们最爱的人拉开了身体上的距离,所以感觉我们在这方面也是失败的,因为我们无法保护我们爱的人不受病毒的伤害,而他们和我们,都受到了指责。

而与此同时,其他人也在辜负我们。一直在辜负我们。媒体收集并快乐地传播着关于凶手的谎言,声称关于他的屠杀 “不是种族主义的”。他们公布他的名字和贴出他的照片,尽管我一直试图避免这种事  — — 用举着的手挡住那个凶手的脸才能让自己冷静地阅读新闻  — — 我将带着这一形象进入我的坟墓,因为我知道你们中的许多人都会这样做。我们被告知,凶手无法抵挡亚洲女性身体的 “诱惑”。在我们还不知道受害者的名字之前,就有人假设被杀的女性是性工作者  — — 好像这就是屠杀的理由

其实并非如此,性工作就是工作,所有的性工作者都应该得到我们本来就应该拥有的全部权利。关于这些女性是谁的报道仍然很少。你们中的一些人是记者,而精通一些被害妇女和其家人所讲的语言的美籍亚裔记者却被告知他们*不能报道大屠杀*,因为他们可能太有偏见,尽管白人记者  — — 沉浸在这个国家的白人至上主义中,很可能无法与证人和家人流利地交谈  — — 很可能特别不具备做好和负责任地讲述这些故事的能力。地方政府的第一反应就是在亚裔为主的地区增加警力,而许多亚裔活动家、按摩店工人、性工作者和社区领袖都表示,增加警力只会伤害我们,而不是帮助我们

我们不得不大声疾呼,期望能让官方媒体和政客们开始相信这里存在一个真正的问题。去年3月的那一天,当前任总统开始宣称 “中国病毒” 时,我和你们中的许多人一样,都哭了,因为我们清楚地知道结果会发生什么,这些配对的词语会激起怎样的仇恨。

我们被告知这是 “新的”,被告知我们还没有真正经历过种族主义;但我们在这个国家的整个生存都被一种力量所扭曲、塑造和变形,比如1875年的Page法案,该法案阻止了中国女性的移民,借口是她们  — — 就是我们 — — 是不道德的,是 “诱惑”。

其中一些失败来自于我们最亲近的人。许多白人朋友、家人、同事、伙伴、和老师对我们日益增长的警觉轻描淡写、甚至完全无视。在我向其提出反亚裔种族主义抬头的第一批白人男子中,有一个人回答说,这种种族主义是否真的发生了?我刚刚告诉他,这是真的。本周的沉默响彻云霄,在我们没有收到的短信中,在社交媒体上的缺席中,那些说他们深爱我们的人,听到我们谈论这个问题的人,并没有想知道我们是否没事,没有看到在这个巨大的集体悲伤的时刻,是否可能是一个恰当的时候来给我们一些爱。

昨天,经过长时间的拖延,我终于和母亲说了话,我请母亲出门时多加小心。我是想不哭的,当然我失败了,当然母亲也马上想安慰我。她列举了所有她觉得去商店不会危险的理由  — — 她已经准备好了这份理由清单,她一直在思考这件事  — — 然后她开始试图说服我,让我不要离开我的公寓。如果我真的离开了,她提议我比平时更大声地用英语说话,希望种族主义的白人会知道我的归属。

换句话说,她会担心我,我也会担心她,我们都没有对对方说过一句我们长久以来的担心,因为我们不想给对方造成额外的痛苦。非常的痛苦。这一切都很痛苦。依然是,也一直以来都是,我们被攻击、被忽视、被厌恶、被边缘化、被不尊重。我很感谢其他许多人,尤其是我们的黑人和棕色人种兄弟姐妹,他们生活在系统性的不公正、无休止的警察暴力和深刻的被边缘化中,他们知道应该向我们传递他们的爱,至少还有一些白人。

最近,我和一位好友,作家英格丽·罗哈斯·康特雷拉斯(Ingrid Rojas Contreras)聊起我们作为有色人种女性生活的一些复杂情况,她说,在那一刻,感觉就像乌云散去,像豁然开朗,“我们对我很重要”。

你们对我也很重要,我宁愿只要能和我们的盟友站在一起,已经不期待 “他们” 能和我们站在一起。“我们” 就是我们的归属。⚪️

A Letter to My Fellow Asian Women Whose Hearts Are Still Break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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