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基本的反抗是努力保证自己不要被愚蠢的环境所同化

这里是两篇文章。一篇是本网半年前发表的,另一篇是两年前发表的,但文中所关切的问题已经存在了至少十年之久。之所以把旧文翻出来,并汇总起来,是因为这一问题在最近两年内仍没有任何改观,甚至可以说更为恶化了。

我们此前关于美国退出联合国人权理事会的简短评论被认为是“激进的和前卫的”,并且“中国的公共知识分子都无法理解”。虽然这是值得欣慰的评价,由于中国的公共知识分子的智商众所周知,然而事实上这一评价却暗示了以下这两篇旧文中所关注的问题 – 环境的影响 – 已变得更为深刻。

还是那句话:最基本的反抗是努力保证自己不要被愚蠢的环境所同化。

—— 恶意愚蠢 ——

被近期得知的一个消息惊呆了——有“热心人”号召人们使用微信转账的形式为政治犯捐款、购买 VPN,甚至还得到了甚多的支持。此事足见,基本常识的普及工作严重不利。

可以解释,但无法理解,在不为当权者提供线索的大原则下,公开普及的形式只能是知识点及其原理,如果读者没有足够的实用意识和相关思考,知识普及很容易被忽视。归根结底缺乏的还是意识,是积极的使用这些知识武装自己的意识,是加入对抗的意识,是勇于挑战弥漫全社会的虚无主义的意识。

令人欣慰的是,为自由而战系列产生了一定程度的影响,近期加密应用的中国流量明显上升,我个人由衷希望增长部分更多来自于异议群体,那些因政治态度而被做为监控重点目标,陷入危险的人们,那些最有希望成为撼动权力关系的力量的人,他们应该比其他人更有智慧和行动力。

在中文舆论中,多年来一些态度很令人不安,“民运”被当作了贬义词,它表达了人们对整个异议群体之能力的质疑,原本应该是冲锋在前的“民主斗士”被讽为了“民逗”,我不想做动机分析,但一个明显的问题不容忽视,那就是,这一群体中大部分人技术能力的缺乏、焦虑的弥漫、以及被恶意愚蠢拉低的认知。

愚蠢是恶意的

当权者并不傻,他们对几乎大多数抵抗的“苗头”具有惊人的觉察力,这种觉察在论述和行动之间形成了一堵墙—— 当论述还没来得及发挥作用,未能引起社会重视时,就很可能已经被扼杀。在此无法举例原因您懂的。但当权者希望整个社会变傻,这样人们就会无力反抗。

他们使用了很多方法释放这些愚蠢,人们从最初的嘲讽逐渐变得习以为常,甚至内化了这些愚蠢。结果是,异议和他们的敌人之间就像两个人一前一后端着一根竹竿跑步,后面的人不论多么拼命的跑,也追不到前面的人,那根竹竿就是恶意愚蠢,跑在后面的人就是异议,如果放开竹竿就完全可以调整自己的速度以超越敌人,但人们没有这样做,人们被恶意愚蠢控制了。

和傻不同,愚蠢是具有伤害性的,尤其是有意释放的愚蠢。中国当局很擅长这样做。

Ideas are very important to the shaping of society. In fact, they are far more powerful than bombs or armies or guns. And this is because ideas are capable of spreading without limit. They are behind all the choices we make. They can transform the world in a way that governments and armies cannot. Fighting for liberty with ideas makes much more sense to me than fighting with guns or politics or political power. With ideas, we can make real change that lasts.

知识水平

一位以异议著称的、做过国际新闻的中国前媒体人,发布了一条评论,言“中国政府作为全球唯一的威权政府”……他居然不知道这个世界上究竟有多少个威权政府?简直令人惊讶。下图是当今全球威权体制的列表:

但这不是特例,身为新闻界前辈却钟情于吐槽、不断发布鸡血式假消息;所谓的“激进派”只会喊口号,对技术一无所知;思考惰性,以至于很难深度解析一个问题;多语种普及度偏低,知识封闭、反抗智慧封闭,除非入狱否则很难获得国际支援……等等这些都是长期并普遍的。

就如你想吃饭,你就需要一只碗,你有钱的话可以出去买一只回来,如果你会烧瓷或者削木头的技术,就可以自己打一只碗来用。吃饭就是你的行动目标,那只碗就是渠道,当下的问题在于,想吃饭的人既没钱,也没有技术和知识,显然这顿饭就吃不成了。

你的敌人不停的暗示你:知识没有用,甚至很危险,眼见着公共知识分子在抱权力的大腿,说真话的人、哪怕说的很肤浅也会被传唤被拘捕。慢慢的,人们就会觉得喊几句口号的人就是英雄,转发几条小道消息都是反对,当局对宫廷八卦的打压更是让很多人觉得前女友私生子劈腿出轨价值连城。

不,它们一文不值,它们根本无法撼动权力,由于当权者苛刻地缩窄自由的边界,直缩减成一个井口时,几颗枯草都会令井底之人倍感兴奋。

如果你的目的是明确的,完全应该知道真正需要的知识、可以武装自己的知识和信息,究竟是什么,正如本文开头所言,行动力源于意识。

It is the truth-tellers who are sent to prison or are killed while those who undermine our Constitution are promoted. This lasts until the corrupt government is dismantled. Critics become criminals since truth is anathema to an empire or any authoritarian government that depends on lies for its existence.

VPN

中国一直在宣称屏蔽未获批准的 VPN 服务。工信部去年发布了《关于清理规范互联网网络接入服务市场的通知》,对 VPN 市场进行专项整治,整治工作将于 3 月 31 日结束。工信部的总工程师张峰在新闻发布会上接受《华尔街日报》记者询问,谈论该问题。他表示,“《通知》主要的规范对象是未经电信主管部门批准,也没有国际通信业务经营资质的企业和个人,是指的这样一个群体来讲的,同时又租用了国际专线或者 VPN 违规开展跨境业务经营活动,主要是对这些进行规范……

也就是说,企业只能使用官方批准的 VPN 服务。这些 VPN 服务的通信数据可以完全被中国政府监听。

这并不是新消息,早在三年前中国政府就提出了“翻墙可控”的管制“原则”,如若不是当年 GFW 持续升级,翻墙变得越来越困难,恐怕至今都没有多少人重视这件事?

但这无疑是最可怕的管制方法。因为 VPN 并非只为翻墙所用,作为翻墙的功能只是它在压迫国家的一个特殊用途(目前 GFW 技术已经输出国际了)。没错 VPN 基本都记录日志,很难做到真正意义上的匿名,VPN 也不能确保安全,如果某个网站未加密,你无法指望使用 vpn 能帮你。vpn 只能保证守在你家门口的这些人(例如ISP)无法弄到数据。守在服务器门口的人(如果有的话)依然可以获得你和服务器的全部通讯。这与“是否能翻墙”,并无关系。我们具体介绍过选择 VPN 的标准。

有一些守在服务器门口的人基本不会和中国政府合作,于是那部分 VPN 对中国用户来说是相对“安全的”。也正是它们,被审查者认为“不可控”。如果你问那为什么还要建造 GFW?很简单,是为便于审查,当年没有大数据、没有AI,审查是低效率的,当局只能采取封锁的方式减轻信息流压力。

而现在,什么都有了,就如 Julian Assange 指出的:AI 技术被引入了对信息的控制,人工智能是 GAFA(谷歌、亚马逊、Facebook、阿里巴巴)和政府首选的大规模监视工具。当权者不再担心“翻墙”的问题,只要他们可以追踪你 —— 这就是当局所言之“可控”的真正含义。

然而中国人,甚至海外华人,仍然认为VPN 只为翻墙所用,“出了国终于可以不用VPN了”,这是多么令人震惊的愚蠢。

可见当局的恶意愚蠢之危害如此深远。

surveillance thus guts it of its core potential. Worse, it turns the Internet into a tool of repression, threatening to produce the most extreme and oppressive weapon of state intrusion human history has ever seen.

民族宗教,身份认同的暗示

去年开始,新疆在测试人脸识别技术,《南华早报》报道了该公司的 “蜻蜓眼” 智能安防产品。 据称,蜻蜓眼拥有一个 18 亿规模的人像库,这些人像数据来自于城市监控视频、地铁监控视频、公交车载视频、社会监控视频、卡口照片、尸体照片、自动提款机视频和出租车载视频等。维族人在车站被检查手机,强行删除VPN,警务人员还会扫描居民的身份证、虹膜和手机内容。

几天前,一位中文网友对上述“VPN管制”消息的回复就是:“这是针对民族反宗教的吧”,真是令人无语。依图公司早已确认,蜻蜓眼为二十多个省级公安部门提供了服务,用于全国 150 多个市级公安系统。谁又能稳居安全港?

不消说这是个有效的身份排异暗示:当新闻和宣传不断强调监控技术的实验地点具有少数民族和宗教特征时,做为大多数的汉人和其他地区民众便会下意识将侵犯人权的监控和民族宗教的“特殊性”连接起来。然后摆出一副与我无关的态度,再表达一些茶余饭后的怜悯。

长久以来,将极端暴力和宗教挂上关系的广泛宣传就已是厚重的心理铺垫,中国的伊斯兰恐惧症患者和上述被恶意愚蠢误导的人群,高度重合。

No one was spared. mass surveillance kills dissent in a deeper and more important place as well: in the mind, where the individual trains him- or herself to think only in line with what is expected and demanded. you believe you are always being watched and judged, you are not really a free individual.

把治理社会弊端的权力交给政府

庞氏骗局、街头砍人、诱拐儿童、偷窃抢劫、所谓的恐怖分子,只要你打开任何一个渠道的新闻网页,它们都能在你眼前出现,而政府正在有计划的利用这些信息造成的社会感染力,加之人们对权威的依赖,达成自己的目的。

当权者长期控制着来自民间的问责,这便令很多人误以为问责——让政府承担责任、把治理权全盘交给政府,就已经是足够的异议了。并不是,问责和监督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监督是根本性对政权的不信任,而问责依旧信任当权者有能力做出令人满意的改变。

想象一下你的可信度正在被政府评价,无论你走到哪,你的“公民评分”都会跟随你。高分可以让你获得更快的互联网服务或到欧洲的快速签证,如果你在网上发布政治帖子、质疑政府对时事的叙述,或与政府立场相矛盾,你的分数就会下降。他们在用这种方法“训练”出更多的服从者。

为了计算得分,与政府合作的私营公司会长期大面积拦截海量的社交媒体和在线购物数据,就算你离开互联网走出门,满街的摄像头也会随时随地跟踪你,面部识别算法会将你脸部的视频片段与共产党持有的身份证数据库中的照片相匹配,只要他们对你感兴趣,警察就会立刻出现在你家门前;如果你的网络社交关系中包含持不同政见者,你就会成为监视的重点目标。

利用人工智能和数据挖掘与存储技术的进步,共产党正在构建全体公民的详细档案,用“公民得分”来激励亲政府行为。

然而,由于缺乏信用是中国的一个普遍而严重问题,太多的危险令人们长期得不到足够的安全感,许多中国人甚至欢迎政府怎么干,尤其是共产党对维吾尔族人的抹黑,这份愚蠢被大多数汉人所内化。

更有,越来越多的中国人不再发表任何形式的独立或批评的言论,因担心他们的数据将被读取,或行动被政府记录下来而受到惩罚。这正是该计划的重点目的。

无论如何使用,大众监视设备本身就足以扼杀不同意见。一个意识到自己总是被人盯住的公民,会变成了一个循规蹈矩而可怕的公民。审查和监视不论被宣传得多么正义合理,它根本性目的都是在扼杀所有人的自由。

衡量一个社会是否文明自由的方法是要看它如何对待其持不同政见者和其他边缘化群体,而不是如何对待政权的忠诚者。你根本无法通过变成政府的簇拥而获得免于监控的侥幸。

To permit surveillance to take root on the Internet would mean subjecting virtually all forms of human interaction, planning, and even thought itself to comprehensive state examination. “Study after study has show that human behavior changes when we know we’re being watched. Under observation, we act less free, which means we effectively *are* less free.” ― Edward Snowden

被“敌人的敌人”

人们之间太难以信任,加之根据事实的判断能力过低,立场便成为彼此间辨识的唯一依据。

和我一样的,和我不一样的,是我的敌人还是朋友。中国政府把世界分为了两部分:美国的盟友和美国的敌人,那么根据敌人的敌人逻辑,对于中国异议来说,华盛顿就是上帝般的存在?

听起来多么可笑。每一个政府都会撒谎,权力必然会导致权力滥用,但真的有很多人据此将一个实事求是批评美国政府实施的大面积监控行为的中国人称之为五毛,甚至仇恨对不公正的揭露,把斯诺登当成敌人。然而中国最为缺乏的正是来自内部的揭露精神。

政权很擅长树敌以打造舆论阵线,只要“敌人的敌人”逻辑足够普遍,当局就可以利用它以形成有效的引导—— 左右人们的仇恨和爱。

这是比宣传更为可怕的东西,它就根植于每个人的思维惰性中。

“All governments lie.” – I.F. Stone

下图是2月2号捕捉到的信息:Twitter 的僵尸网络正在推动反特朗普、亲麦凯恩的舆论。支持和反对的双方犯了同样的错误:不诚实。这是民主的噩梦。宣传战中没有赢家:

中国人的亲美亲的不是美国精神,而是美国政权,这也是为什么中国异议和美国反对派无法接轨。

美国精神是自由至上的、是对一切权力权威保持警惕的、是 Keep Fighting的,这些优秀品质中国人一个都没 get 到。

美国反对派和俄罗斯反对派可以联手,尤其是在技术方面,而中国异议则不行。抱政权大腿的人不论抱的是什么政权,都不能称之为反对派,只不过是异议。

有些中国人亲美国政府是期待华盛顿能制约北京,部分 Trump fans 也是做的这个梦。但反美对中国政府来说只是一个政治策略,是功利性民族主义的表现形式,民族主义是意识形态真空的替代品。

中国政府反美只是战略。苏联解体使共产主义意识形态失去了信仰群体,中国突然要面对一个失去意义的世界,因此民族主义倾向作为意识形态替补品就变得对当局越来越有实用性。89年天安门屠杀后使当局不得重新不寻找新的权力杠杆。为了平衡独裁统治和修补被摧毁的“改革新形象”,修复政治合法性,当局加紧寻找意识形态替代品;同时,为了打破天安门流血事件后西方社会所强加的孤立,中国政府实行积极外交政策,试图扩大外交联盟圈子,采用与法、德等欧洲国家联盟反对美国的策略。

欧美反对派都明白中美为敌是战略性的,是不稳定的,中国政府模仿到了华盛顿几乎所有最糟糕的特征,从大规模监控到暗箱操作,从地缘政治为纲到高举所谓的“国家安全”,从嘻哈式景观政治宣传到物质资本主义……并把它们发挥到了极致。

不用听欧美反对派口头上怎么说,准确判断他们的认识应该看他们怎么做。美国异议使用的加密技术是“made in russia”,而不是 made in china,Snowden 逃到香港再去俄罗斯,而不是逃来中国,Assange 逃难时选的也是香港转机而不是中国、马来西亚或者新加坡,后两者都是美国盟友,而中国和美国的关系他无法确定不敢冒险,美国的盟国会把他们送给美国,那将导致他们面对永无止境的监禁和无法预料的酷刑,而美国的敌人则不会这么干。他们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然而中国人尤其是中国异议,却不懂这个道理。北京政权的恶意愚蠢拉低了太多人的智商。

讽刺的是,恰恰是那些试图摆脱恶意愚蠢的人更深层地陷入了恶意愚蠢的坑。他们捂住眼睛堵住耳朵拒绝认识事实,以维护心目中那个伟大的形象。奴隶分为两种,一种拒绝所有压迫,另一种只拒绝某一种压迫,而继续寻找新的主子。“否则我们能依靠谁?”人们这样问道。依靠你自己。如果你真的想摆脱奴隶命运的话。

情绪化的无力

“为什么政府能明目张胆地欺骗而我们不能?”曾经一位写鸡血式假消息的“民主派”人士这样说道。着实令人心疼,他已经被政府愚蠢的无理取闹拉低了智商。

唯一能获胜的只有事实,事实无可辩驳。对于一个以愚蠢为荣的政权,它的事实还少吗?又何苦因造假而玷污自己?

这是一种情绪化的无力,对调查技术的一窍不通、揭露和捍卫知情权的意识淡泊、计划不周盲目站队,尤其是源于恶意愚蠢对任何一种不满的表达都要长期禁止,导致人们将口水和肤浅的情绪都当成了宝贝。

无所谓你的意识形态是什么,左还是右,唯一重要的是,你要基于事实说话,如果你使用虚假的信息去强化自身的意识形态立场,你的观点永远都站不住脚。如果你认为自己的目的是正义的,那就请按照诚实的原则要求自己,否则就是在亲手削弱自身的正义。

寻找事实,记录事实,拿出切实的证据,你将势不可挡。

Critics become criminals since truth is anathema to an empire or any authoritarian government that depends on lies for its existence.

忽然发现这个话题简直一言难尽。很多现象每天都发生在你身边,想必无需赘述。请不要将本文理解为责备,我们对异议群体一直怀有深切的敬意,也正因此,由衷地希望这一群体变得更加完美、更具智慧和能力。iYouPort 常年提供技术技巧和思考方式,希望能助一臂之力。

—— 社交媒体 —— 

当我们询问:你是否需要离开社交网络的时候,首先出现在你脑海中的是社交网络对自己的价值,也就是,你究竟用它来做什么、希望达成什么目的。这是一种价值衡量,最终结果将以个人得失为关键参考条件。

于是,每个人都有可能给出完全不同的支持和拒绝的理由。但我们关心的只有一点:人们对影响力的追求究竟有多大,因为将被它影响到的是人们对社交网络的价值观,尤其是对真理真相的态度。

注意,这很可能是社会极化问题和假消息泛滥的重要背景原因。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国文学界流传着一个笑话叫“铅字效应”,它说的是:不论多么愚蠢的观点、浅薄的认知,只要它被印成铅字,总会能获得足够广泛的认同。那个年代还没有社交网络,铅字世界的影响力就很像如今的网络世界,那些能够被印刷出版的文字往往被人们认为是值得信赖的。现在这个效应转移到了社交网络上,顶着蓝色对勾的博主和打扮得风光艳丽的网页似乎成为了必然正确的象征。

“你需要更迅速的出人头地,树立起自己的旗帜,否则很快就会被淹没。这是信息时代、擅长自我宣传的人才有资格享受它”,一位朋友在评论我频繁更换笔名的行为时这样说道。粉丝量就是真理、圈子就是山头……一则留言是这样写的。

反思社交网络诸多弊端的工作近几年来一直没有间断过,英文界的研究在早前主要放在个人利益角度上,比如分散注意力、被欺骗后损伤信任能力、隐私安全问题等等,但本届美国大选后,人们开始警惕虚拟空间对现实政治的影响。

如果假消息符合人们的需求,真相就很可能没有立足之地;如果口号和情绪气氛被大多数人所喜爱,政治宣传和说客就是最容易拥有权力的人;如果人们不再思考,打扮得最靓丽的那面旗帜将引来大众的追随,不论其是不是威权的陷阱。

学术界似乎还没有明显的动静,其实他们的损失有可能比较严重。尤其是社科学界。本网在上一篇文章中的主旨是不必离开社交媒体,但必需改变你的获取习惯,而对于各个领域的研究人士来说,还是建议他们离开社交媒体,因为他们的目标是捍卫真理和追求前沿价值,而不是积累虚拟空间影响力。在社交媒体上,这两者有可能是互斥的,鱼和熊掌的关系,并且它没有能提供给前者的保障。

在有限的字数里,人们变得“高门大嗓”、在互斥中抢占赢家的宝座,围观者喜欢看到充满刺激性的争议,赢家能吸引到很多追随者。甚至有人买通朋友假扮反驳来为自己提升关注度。然而讨论过程并没有多高的研究价值,如果筛掉那些口水和对常识的重复已所剩无几。

人们喜欢直接表达自己的态度,直接说出结论,略去思考过程、没有辩证、也没有对相关其他可能性的分析,他们在竭力选择一些最能吸引眼球的姿态融入措辞里,以彰显对结论的坚定。这反而能让你魅力无穷,似乎大多数人已不记得批判性思考的重要及偏颇的危害。

把对社交网络舆论的数据分析称之为“网络情绪”而不是“网络思想”,是非常贴切的。

那些直接拷贝下来就能印到条幅上挂出去的文字,对于尊重思考的学界来说是可怕的存在,而它们至今都是社交网络内容的主要组成部分,尤其是中文社交网络,甚至包括绝大部分的群聊。为了研究采样,我所在的小组至今聚合了超过七百个不同领域、不同主题和不同平台的群聊,这个积累仍在继续。

它们中的很多基本模式是一样的:转发一些公开平台上的内容或截图、不断重复的口号和表情包,简短的交谈和数不清的广告。没错,它们基本就是用来被清空的。从公开平台冷淡到私人群聊火爆的过渡已有被收集,但私人群聊复制公开平台的TL模式在理论上难以解释,除非,自我营销的动机非常强大。

在民主国家的社交网络,研究人士至少可以享受一个相对认知水平比较高、价值观不那么离谱的对话环境,而在威权国家,浅薄为主的信息市场环境在诱导着社交网络垃圾内容的生产,人们对具有前瞻性的思想和解决问题的精神不感兴趣,更多被关注的是刺激性的情绪、陈词滥调和千篇一律的抱怨,包括时评在内的很多东西已经掉进了这个坑里。日前有英文评论询问如何摆脱社交网络的回音壁气泡,其实很简单:放弃对影响力的渴求,并思考。

但这又是很难做到的,如同其他解决方案一样,它们看起来简单但对大多数人来说无法实现。毕竟在现实生活中,精英只是极小部分,而在社交网络上,现实中的普通人也有机会享受到精英式的被簇拥和认同,这也只是魅力之一,在中国网络上那些把粉丝经济直接变现的技术配合更加倍地让人们意识到影响力是多么值钱的玩意。

威权政府也对此有足够的敏感,每每播报都把“自媒体”数亿到十几亿的盈利大大的写在标题上,它们不停的喊着:“来吧,只要你能通过我们的审查,我们就能把你捧上网红的宝座”。没什么能比捏住人们最迫切的需求更容易操纵他们的了,揭露这一陷阱的唯一方法是:放弃你被利用了的需求。

但可能没有人会这样做,尤其在中国,几乎没有任何光辉灿烂的价值观和人类进步的重要意义能抵得住金钱和名誉的诱惑,“你毕竟无法用价值观去买面包填肚子”,人们这样调侃着。

什么是社交网络上的好内容?——人们有兴趣知道的内容 + 人们认为正确的内容,与内容本身的现实价值关系不大、甚至与其是否真实正确关系不大,如果颠覆了人们的认知,哪怕有再多、再可靠的理据,恐怕也难以被认可。这对思考来说绝对是个灾难,社交网络加快了你被否定的速度,因为人们的获取被迫在更短的时间内做出选择,直觉成了几乎全部的依据,既有认知和偏好是直觉产生的基础。网络有上一句中国式的调侃能更形象的表达:“想火吗?你要先学会讨好傻逼”。这个看似偏执的极简化说法足够用万余字去解构。

当我问一位中国的00后孩子:“你将来最想做什么”的时候,他回答:“做胡润首富!做网红,我的偶像是王思聪”……我被惊到了,问他你从哪里获得这些信息的?他说“微博啊,难道你不上网吗?” 是啊,这代人是在社交网络+GFW的时代中长大的,他们中很多人的知识来源就是网络,尤其是社交网络,如果网络平台的内容生产持续当下的利益追求模式,也就是迎合大众不顾一切的宣传模式,大部分价值将被击碎,后果难以想象。

由于post-truth被中文翻译为“后真相”,中文阅读者很可能将其定位在对新闻事实的反思上,其实还有“后真理”的意思在里面。就如穆斯林恐惧症在社交网络(尤其是中文圈)的弥漫、及其在欧洲引发的一系列反移民现实暴力行为,与此同时澄清伊斯兰教不等于恐怖主义的理论铺天盖地,但对此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必须承认情绪化这种东西是非常厉害的,如果你陈述的真相会把轻信错误观念的人激怒,认知失调肯定在第一时间把真相弹出去。千万别太指望理性能管用,尤其是在互联网上。大多数人面对纠正性信息时就已经更加坚定自己最初的观点了,因为动机是捍卫自己的正确,而不是真理真相。

这种时候,纠正性信息越多,人们反而越容易坚持错误,纠正性信息反而会让人们把注意力集中到有争议的问题上来,这种集中本身就是强化既有观点。你一定熟悉中文网络上那些月经之辩,比如文革会不会重来、公民社会究竟是痴心妄想还是必需必然、暴力or非暴力……你能看到无知犹如水涨船高,从最初的貌似理性论述,变成后来的拉队形骂仗,陈词滥调,毫无进展。

如果能坚持住前沿价值和理论充分性的人越来越少,社交媒体将更快拉低社会智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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