硅谷的太阳王

  • 真正的灾难不是剑桥分析公司那群数据科学流氓、也不是骗子和人肉狂,不是技术bugs、也不是间谍们的后门,真正的灾难就是硅谷本身,它塑造的剥削、无限的监视资本主义扩张、和无休止贪婪的数据权力囤积 

【按】我们去年底推荐过TB的多个合订本,您可以在这里下载;本文是最近的合订本中的一篇文章,2019年11月。

在2016年总统大选之后,记者和学者们为民主是否能在互联网上存活下来、以及特朗普是否要感谢 Facebook — — 而不是在整个竞选过程中支撑他的民族主义的上升潮流 — — 而焦头烂额。硅谷的精英们,也就是构成互联网统治财阀的巨头公司CEO和高管阶层,在2016年后的大部分时间里都在推特上直播他们的 “心理康复工作”。

包括 Facebook 和 Twitter 在内的互联网蓝筹公司的现任和前任员工都跑出来道歉,开发者、工程师和高管们争相在这个空间里宣泄自己的遗憾。他们的声明在忏悔和安慰之间摇摆不定:就像只有他们才有权力正确地诊断自己的技术所造成的损害程度一样,就像只有他们才有能力和权利来解决问题似的。这些话听起来就像保险条例,虽然也像道歉。

掌控世界的方向盘似乎瞬间从他们手中滑落,这些寡头开始窃窃私语,但一切很快就会回到控制之下

在科技行业,表演改头换面并不是什么新鲜事,几十年来,科技行业的指关节已经被定期敲打。这个传统可以追溯到20世纪90年代末对微软的反垄断指控,甚至更久。但是,在过去的十年里,硅谷以其空洞的自我主义和永久的自鸣得意,已经成为一个越来越容易被嘲笑的目标,即使其关键人物不断上升的政治影响力使其似乎对任何谴责免疫。

科技界最大公司的CEO们已经变得和大多数政客一样身份显赫,甚至更显赫,他们经常出现在国会的秀场式审判中,或者出现在全国性报纸的版面上,以回避指责,并趁机为自己的平台做宣传。让这一轮危机控制感觉不同的是,许多有罪的当事人将系统性灾难高度个人化处理的语言

Facebook 联合创始人克里斯·休斯 (Chris Hughes) 在《纽约时报》上发表的2019年社论表面上是关于需要打破互联网巨头对用户数据的控制 (通过解散该公司才能做到这点),但是,他这场社论更像是一封写给马克·扎克伯格 (Mark Zuckerberg) 的出轨分手信。在休斯的专栏文章之前和之后的各种悔过书也同样将寡头科技公司的现状 *误解* 为一系列个人不幸事件的结果。例如,领导开发 Twitter 转发按钮团队的开发人员怀疑自己毁了互联网  — — 除非是YouTube算法的创造者先搞砸的。

不管是哪种情况,他们看起来都非常抱歉,他们以奥本海默在首次核试验后的那种庄严态度发表道歉。记者们几乎不用指手画脚,只要跟上节奏叫好就行了。

当你承认你可能毁了互联网、或者帮助选举了一个疯子当总统、或者破坏了西方的民主制度之后,会发生什么?我想,像任何忏悔一样,你会感到解脱。没有什么比保守秘密更糟糕的了。

那么,借用一句老生常谈的话,你可能会花一些时间来锻炼自己。也许,硅谷的精英们没有被他们的所谓 “不好不坏的选举年” 所困扰,他们发现了一种新的自我反省的深度,他们此前没有意识到自己拥有这种深度  — — 也发现了一个新的机会来增长他们的意识。他们练习了毘婆娑、心灵运动、整体自疗呼吸法和多巴胺断食。在 Esalen学院,这个传说中的大索尔疗养院,也是人类潜能运动的发源地,客人名单就像 Y Combinator 的见面会一样,挤满了科技界的名人。这些人帮助建立了地球上最强大的一些公司,他们不仅垄断了互联网市场,还定义了互联网的结构形态  — — 他们自己也承认,他们可能对数百万美国人的政治生活产生了支配性的权力。现在,他们开始和解。

硅谷这个地方一直被视为另类生活模式的故乡;旧金山作为工业发源地和反文化中心的双重历史已被广泛记录下来,而且经常被奉承。科技界与最初的新纪元运动有一个共同的倾向,就是将宗教和精神实践与历史和文化背景脱钩 — — 用看待他们创造的技术的方式来看待它们。极端形式的禁食和体能消耗被用于许多目的:宗教奉献的形式,政治抗议的行为,或心理强迫的结果。但在硅谷,这些仪式被简化为纯粹的技术问题,是有权有钱的行政阶级提高生产力和炫耀偶像的方式。

杰克·多尔西可以说是这种昂贵标签的最著名代言人,他的个人习惯,从三天的自我饥饿期到东方主义的精神之旅,激发了他的同行们的模仿,也激发了他的批评者们的愤怒。多尔西和那些效仿他的人似乎对最明显的批评都有绝对的免疫力:一个拒绝乘坐公司汽车上班的亿万富翁仍然是亿万富翁。这些人如此费力想要摆脱的世俗干扰大多都是由他们自己所创造的技术产生的。

  • 技术曾经是为富人服务的。现在富人正在付钱以避免技术…《穷人的屏幕

科技精英们对这些仪式的痴迷从来都不是为了它们的有效性(其有效性很值得怀疑),而是为了创造一种符合他们自我形象的身体及其系统的物理概念。

硅谷的神话  — — 它那令人难以置信的财富和剥削文化,它对颠覆现有商业体系的痴迷,同时强化了劳动和利润之间的根本性不相关  — — 就是建立在这样的信念之上的,即:成功人士与普通人之间在能力和视野上有着内在的根本性差异。他们不受制于与其他人相同的规则,无论这些规则是管理工人权利的劳工法,还是说人类需要进食才能生存的生物学基本规律。

拉姆·达斯(Ram Dass),这位前哈佛大学心理学家,后来成为了印度教信徒和业余大师,他说:“痛苦是我们成为智者的训练计划的一部分”。他不是在1971年的《Be Here Now》一书中说的,虽然这本格言集激励了新时代热潮中许多追求者,而是在2002年的一本名为《One-Lineers》的书中说的, 该书将反文化的凶猛直接换成了平淡无奇的箴言。

硅谷的CEO们总是喜欢告诉我们他们为了变得聪明而吃了多少苦,而他们新近敲打出的歉意音符与其各种苦行僧招牌很是吻合。他们的 “生物黑客” 已经变成了刚毛衬衣,他们五花八门的生活方式怪癖,在一堆金钱和垃圾科学的对接下,现在呈现出来的是自我鞭挞,而不是一个特权阶层为证明自己固有的与众不同而做出的努力。

【注:刚毛衬衣最初是由粗布或动物毛制成的,贴近皮肤的服装或内衣。它被各种基督教传统的成员用作悔改和屈辱肉体的一种自我强加的手段。它通常在四旬斋的基督教悔改季节穿着,尤其是在灰星期三,耶稣受难日和四旬斋季节的其他星期五。】

此前,如果说像多尓西这样的CEO试图对自己的生理进行短路实验,让人觉得是对其自身与特权阶层之外的人的任何共性的否定,那么现在它们看起来就像是一种不同的表演:新改装的歌剧,方济会灵光的证据。“这是关于把硅谷放回他们的身体”, 一位 Esalen 员工,现在成群结队的技术专家来到这个静修会,“每个人都有一个灵魂。这是关于如何找到它。”

硅谷的精英们要找到自己的灵魂,会是什么样的?硅谷一直是一个福音的环境,是技术主义资本主义新模式的一种烧毁区,而尽管它的许多最著名的传教士都被揭露为骗子,但很难说他们自己的自信心是否真的被动摇过。

【注:焚烧区 — 过度觉醒区 (Burned-over district) 指的是19世纪初纽约州的西部和中部地区,那里发生了第二次大觉醒的宗教复兴和新的宗教运动的形成,其程度之大似乎使精神上的热情高涨,犹如区域性起火】

伊丽莎白·霍姆斯(Elizabeth Holmes)很容易被视为硅谷历史上最著名的蛇油推销员,她可以被指责为兜售谎言,但要指责她不真正相信自己与生俱来的CEO气质,那就难多了。事实上,她坦率而迫切地想要栖息在这个角色上,这或许是她唯一令人信服的地方。

因此,当我们进入一个新的大科技时代时,很难找到证据表明硅谷的精神危机产生了任何有意义的变化。行业领袖们仍在暗中抵制新兴的工会化尝试,同样的寡头们仍在争夺世界首富的头衔。(当时)唐纳德·特朗普仍然是总统,而帮助他入主白宫的强硬右翼的支持并没有从互联网的堤道上被扫除。

那些说希望事情发生变化的行业领袖们通过关注自己的同行,有效地试图影响有影响力的人,来对冲自己的赌注。像人文科技中心和 Esalen 的 “Inner-Net” 工作坊这样的组织,将目标锁定在硅谷权力结构最高层的领导人身上,扮演精神上的拉斯普京,利用他们自上而下的影响力。

【注:人文技术中心是一个致力于所谓的 “消费技术伦理” 的非营利性组织。该中心呼吁监管机构和技术公司避免使用社交媒体功能和利润诱因,因为它认为这会导致网络成瘾,政治极端主义,政治两极化和错误信息;格里戈里·叶菲莫维奇·拉斯普京,俄罗斯萨拉托夫省人,尼古拉二世时代的神秘主义者,被认为是东正教中的佯狂者之流。因丑闻百出,引起公愤,为尤苏波夫亲王、德米特里大公、普利希克维奇议员等人合谋刺死。】

问题是,这反而让科技行业离有组织的、彻底的变革的可能性越来越远了。回到个人变革的新时代语言  — — 它转向对自己灵魂的信仰 — — 硅谷实际上使孤独天才的神话翻了一番。CEO们很受伤,他们需要回到自己的身体中去。在20世纪70年代,反文化的公共解放梦想最后变质成了孤芳自赏的启蒙梦,它很少去把目光转回来。内心的目光只能向内聚焦。

硅谷之所以被这些同样的技术所吸引,是因为它们让硅谷避开了一个严峻的现实,即:即便 Facebook、Twitter 或亚马逊等公司的CEO们要想挽回他们所造成的伤害,其唯一方法与个人的转变基本无关,而是与系统性的变革有关。

真正的弥补,需要消除剥削、消除贪婪的资本主义扩张和无耻的财富囤积 —— 相反,这些或许才是这个行业唯一 “未被破坏” 的规范。但科技界的精英们宁愿真的饿死自己,也不愿放弃自己的权力。就像当代的太阳王那样,他们看不到自己的身体和他们所指挥的体制之间有什么根源性区别。放弃他们的物质财富和社会政治影响力犹如截肢,使他们与数以百万计在社交媒体上编排自己的健康之旅的普通用户没什么区别了。

2018年12月,杰克·多尔西在缅甸结束了为期十天的冥想静修,这个国家当时正处于军事独裁政权实施的种族清洗之中,他对自己的 Twitter 粉丝说,他试图回答一个古老的问题:“我如何停止痛苦?” 目前还不清楚他说的是世界的苦难还是他自己的苦难,这对多尔西先生来说没有区别 — — 它们是一回事。⚪️

Silicon Valley’s Sun Kings”,作者是加拿大作家 Tom Thor Buchan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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