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踪金钱的走向,追踪腐败和犯罪  - - 解码秘密(7)

  • 金融证据帮助公民调查揭露有组织犯罪和当权者的腐败内幕。金钱是连接各地非法企业的全球语言,了解这种语言的调查人员可以找到犯罪和腐败的根源。

欢迎回来!

如果您错过了前面的内容,可以在这里回顾 — — 本指南的主体在前4集中:

Paul Radu 讲述了他和他的家乡组织 RISE 项目如何揭露阿塞拜疆第一家族的黑幕商业交易、东欧的暗杀网络、以及罗马尼亚的高层企业腐败。

本集的访谈将仔细审视这些案件,并看到信息行动主义的直接成果。希望这份访谈能帮助未来中国的反腐败独立调查获得更大的成功。

您可以在这里下载他撰写的调查手册,其中包括他和团队的丰富经验、技术工具和思考方式https://www.patreon.com/posts/zhui-zong-jin-de-45432611

您如何定义调查性报道?

PR:调查性报道是指非常深入的研究,以及将研究呈现和可视化的能力,以便人们可以理解它。

在社会背景下,这种深度研究的作用是什么?为什么它很重要?

PR:深度研究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能让人们看到那些隐藏的东西,呈现能让社会、公众使用的信息。

阿塞拜疆第一家庭的报道是如何产生的?

PR:这个报道体现了不同国家的记者和黑客之间的合作。我们发现了阿塞拜疆总统伊尔哈姆·阿利耶夫家族的隐秘生意和利益。

我们从两个角度进行报道:首先,从阿塞拜疆一个叫 Çhovdar 的村庄开始,村民们非常不满,因为有一家公司开始勘探评估该地区的黄金储量,地质研究表明那里有很多黄金。

勘探公司切断了向该村供水的一条管道;村民们将此归咎于 Inglis —— 英国人,因为他们知道在那里经营的公司之一来自英国。

但村民们不知道的是,这家公司的幕后老板是谁:我们凭借着调查技巧进入了这个领域,我们能够追踪到这家公司的所有权。它叫 Globex International LLP(有限责任合伙),在英国注册。

但是,如果你更仔细地查看这家公司的所有权,你就会发现,这家公司的所有权是由另外三家公司拥有的,来自巴拿马。

然后,如果沿着这个所有权链进一步搜索,你就会发现,这些巴拿马公司是由阿塞拜疆总统的两个女儿 Leyla Aliyeva 和 Arzu Aliyeva 拥有的。更重要的是,通过在当地的调查,我们发现,Çovdar 金矿场是由阿塞拜疆总统亲自授予这个公司财团的,英国公司只是其中的一部分。总统亲自签署了法令,将这块土地以及勘探和开采黄金的权利授予这些公司。

在这起案件中,从各种数据库中获得的信息,揭示了这个第一家族的隐秘交易,以及总统利用自己的权力以私人企业奖励自己家族的方式。

但这次调查也是从另一个角度来解决的。总统的女儿拥有三家巴拿马公司 —— 这些公司拥有英国公司和阿塞拜疆的其他一些资产。这意味着,这里有可能存在其他隐蔽的商业利益。这就是黑客需要进入的地方。

巴拿马公司注册处是公开的,而且是免费的,你登录后就可以进入;但是,你只能搜索公司的名字,所以在开始之前,你需要已经知道这些名字。

通常情况下,调查性报道会从当权者的名字开始:国家总统、议员等等。为我们工作的黑客 Dan O’Huiginn 刮取了巴拿马公司注册处的资料,并创建了一个新的界面,一个非常简单的网站。

利用这个网站,如果我搜索阿利耶夫这个姓氏,就会有好几个命中,显示这个姓氏的多个人在巴拿马参与了公司。我们感兴趣的人是 Leyla Aliyeva、Arzu Aliyeva 和 Mehriban Aliyeva,最后一个是总统夫人,但也是议员 —— 这意味着在法律上,她不应该有私人商业利益。

搜索这个数据库就会发现,阿塞拜疆第一家族不仅建立了已经被查明参与黄金开采的三家公司,而且,与他们的名字有关的公司不下十家,所有这些公司在阿塞拜疆都有一些利益;例如,其中一些公司是移动电话服务提供者。

此前,阿塞拜疆移动电话市场上有两家成熟的公司,有许多用户。然后,这个市场突然出现了第三家公司 — — 这是相当正常的,任何商业市场上都会有新来者 —— 但问题是,这个新来的公司在市场上占了上风;例如,当时他们是唯一被允许提供3G服务的公司。另外两家比较成熟的公司拥有更广泛的用户基础,却不被允许提供这种服务。

如果你看看这第三家公司的所有权就会发现,总统的女儿又通过巴拿马公司参与了这家移动运营商。

当我们开始调查时,阿塞拜疆政府对我们撒谎。他们告诉我们在阿塞拜疆的记者 Khadija Ismayilova,该公司部分由西门子和阿塞拜疆国家拥有。我们驻阿塞拜疆的记者随后联系了西门子,西门子回答说:“不,我们不拥有任何这样的资产。我们在这家公司没有任何股份”。

他们对我们说了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我们在阿塞拜疆的记者收到了一封国家签署的信件,信中写道:“该移动运营商由西门子拥有”。这个故事表明了黑客和调查记者之间的合作有多么好 —— 前者能够重新索引和重塑信息,让人们更好地获取信息,后者则将公司数据提供给任何需要帮助获取数据的人。

然而,了解当地情况是揭露不法行为的第一步,这也是此次调查的原因。这看起来很简单,但实际上为了收集所有这些事实,并将所有的事情联系在一起,需要做很多工作。

当地媒体和第一家族对此的反应如何?

PR:阿塞拜疆的问题是,第一家族通常不作任何答复。他们完全无视揭露。尽管如此,揭露他们的不法行为还是很重要的,因为阿塞拜疆政府和总统与许多欧洲国家以及世界其他国家打交道,所以我们至少可以告诉这些国家发生了什么。

这个故事在阿塞拜疆的社交媒体上也有报道,所以一些当地人也知道了。主流电视台和报纸都没有发表任何关于这件事的报道,因为他们要么是被政府本身控制的,要么是被与政府有合作关系的人控制的。

至于新的移动运营商,有两个结果。首先,政府不得不向另外两家运营商开放3G牌照,这是一件好事。而另一个结果是,在阿塞拜疆运营的公司现在更多选择与那第三家新运营商签订移动通信合同,因为他们认为这样可以得到总统的批准。有时候,调查结果是相当有趣和意想不到的

在这里看到这份报告《Azerbaijan’s President Awarded Family Stake in Gold Fields》。

这个调查报告是使用新媒体和黑客技术访问数据库并揭示复杂故事的一个很好的例子。您能说说您对雇用杀手的调查吗?

PR:无论我们在调查什么,我们几乎总是跟着钱的流向走。比如在埃及,我们调查了胡斯尼·穆巴拉克的隐藏资产。在这个案件中,我们调查了一个雇佣杀手集团。最初这也是为了跟踪资金和公司,但这一切都始于我们在摩尔多瓦进行的采访,以及与我们合作的摩尔多瓦记者收集的信息。

在这起案件中,我们通过记录证明了一些雇佣杀手之间的联系,这些杀手在前几年曾试图进行暗杀,也实际杀害了各种商人和其他人。

调查是从向我们提供的一份日志开始的;该日志来自摩尔多瓦警察委员会的消息来源。这份日志详细记录了后来在莫斯科被捕的一名男子在摩尔多瓦边境的所有来往。

此人据称是一个受雇杀手,他曾试图在伦敦暗杀一名俄罗斯银行家;他还在布加勒斯特用卡拉什尼科夫枪向一名无辜者连开七枪,因为他误以为该人是他奉命杀死的目标。

我们得到了这些旅行记录,我们发现在暗杀未遂和杀人前后,他总是会乘坐公共交通工具。但其余时间,📌 他有些鲁莽,使用私家车,我们知道这些私家车的车牌号,我们能够追踪到这些车的所有权登记所用的名字

这不是直接的,因为这些车是公司所有,但是我们又能够追踪到这些公司,于是发现这些公司是其他杀手所有。这就在执法机构以前没有形成联系的各种人之间建立了联系。

其中一些人因各种罪行被通缉:谋杀、走私等,但没有人能够证明他们之间的协作关系。我们使用了来自摩尔多瓦和罗马尼亚的信息,因为它们是在罗马尼亚北部运作的。他们从那里出发杀死其他城市或国家的人。

我们从一些信息开始,然后绘制出摩尔多瓦和罗马尼亚进出的地图,然后通过追踪金钱的轨迹来将他们连接在一起。

哪些国家参与其中?

PR:这群杀手不仅参与了暗杀未遂和杀人,他们还参与了勒索、走私香烟和毒品等犯罪活动。他们在摩尔多瓦、罗马尼亚、意大利、英国、乌克兰等地活动,而且还与俄罗斯有联系,所以他们的活动范围遍及欧洲 —— 这还只是我们所知道的情况。

当然,我们并不了解这些人的一切,他们可能也在其他国家活动,他们可能还参与了其他我们不知道的杀人事件。

这个调查的结果是什么?

PR:这个调查一公布,就有好几个国家的执法机构联系我们,他们希望我们把相关数据传给他们。每次发生这种情况,我们都会把他们引导到我们的网站上,我们在网站上公布了所有的数据,包括多个国家的公司记录和法院记录。相关国家的执法机构可以根据这些信息采取行动。

这些调查最令您兴奋的地方在哪里?

PR:故事的主人公 Vitalie Proca,他现在在莫斯科被捕。他的有趣之处在于,他能够在2010年到2013年之间自由地跨越国界。其中一些人即使在摩尔多瓦杀了人,也能获得罗马尼亚公民身份。

这一点很有意思,因为他们能够在多个国家的当局眼皮底下行动,而当局对他们的行动,或者他们所参与的犯罪行为一无所知。

我们的可视化调查突出了这些事实:2010年,Proca 刚刚因过去犯下的几起谋杀案而获释,但他能够顺利地跨越国界。伦敦的暗杀企图发生在春天(2012年),而布加勒斯特的无辜旁观者在2012年底被枪杀。

在这里看到这份报告:《A Murderer’s Trail》。

可以说说 “代理平台” 调查的故事吗?

PR:代理平台是元调查的一个例子,我们研究了整个地区的洗钱活动,因为我们想强调有多少洗钱活动正在进行。

我们看到了这么多钱,其中大部分 —— 包括政客或犯罪分子的财富 —— 无法以任何方式解释。我们开始研究他们建立的系统,以及他们如何将这些钱注入合法的经济中。

我们意识到,不需要银行家的帮助,不需要建立复杂的公司结构,就能做到这一点,因为有数千亿的资金被洗

首先,我们开始研究公共资源和已经出现的关于这个问题的资料,这是非常少的。然后是洗钱系统,我们设法获得原始记录。我们发现的是一个平台 —— 最后把它叫做代理平台 —— 被一些犯罪集团使用。越南的有组织犯罪、俄罗斯和东欧的有组织犯罪、墨西哥的贩毒集团,各种犯罪集团都在使用这个平台,他们有很多钱要洗。

我们发现了一个由在俄罗斯、乌克兰、塞浦路斯、新西兰、拉脱维亚和许多其他国家建立的公司组成的平台。这些公司成立的唯一目的就是帮助犯罪分子洗钱。

之所以把这个项目称为 “代理平台”,是因为大多数洗钱公司都是由代理人拥有的,这些人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这些公司的所有者或股东。我们发现了很多这样的代理人,我们和他们进行了交谈,但真正的突破是,这是另一个调查的后续,对要约收购的调查。

我们曾研究过谁在建立这些要约结构,我们的报道提到了很多公司,因为我们总是尽量提供尽可能多的信息,以鼓励众包。我们提到了 Tormex 这个公司,这是一家在新西兰创建的公司,被墨西哥贩毒集团锡纳罗亚利用,在欧洲和其他地方洗钱。

我们就把 “Tormex” 这个名字放到了我们的平行调查中,一个来自 Focsani(罗马尼亚)的商人在我们的网站上看到了这个名字,就和我们取得了联系,说:“这个 Tormex 公司,我正在和他们打官司。而且我很有兴趣和你们谈谈。” 于是我们才知道,他被 Tormex 公司骗走了50万美元。

在摩尔多瓦有一些法庭案件,我们可以查阅这个案件的记录,其中包括 Tormex 的所有银行记录。虽然该公司的总部在新西兰,但它在里加(拉脱维亚)有银行账户。摩尔多瓦警方传唤了这些银行记录 —— 几年的交易记录 —— 因此,我们现在可以通过法院案件记录获得这些信息。超过6亿欧元通过这个账户:大笔的资金。

📌 关于 Tormex 的有趣之处在于,和网络中的其他公司一样,在纸面上它是由一个人拥有的,而这个人甚至不知道他 “拥有” 这家公司。这是常用的假身份调包。通过追踪这家公司的交易登记簿,我们能够发现它与其他参与犯罪的公司的联系,这也是我们最终能够揭露代理平台的原因,数亿甚至数十亿美元的资金在代理平台上被洗白。

Tormex 只是这个迷宫中的公司之一。我们也能够追踪到这些钱,与俄罗斯、拉脱维亚、乌克兰、新西兰、以及罗马尼亚和其他国家的记者合作。我们自己只用了这些银行记录的一部分,但我们把它们全部发布到网上,以便其他人也能够使用它们 —— 再次进行众包。

奥地利爆出了一个关于其中一些公司的故事。不少其他国家的记者还在和我们联系,因为他们发现这些公司的名字和他们国家的企业有关。这就是为什么这样的方法如此有价值的原因:我们暴露了一个庞大的网络,我们发表了一些好的调查,但信息的价值远远超出了我们能够处理的范围,因为,我们可能没有相关的本地知识。我无法判断一家公司是否在巴布亚新几内亚活跃,这要靠那里的人在谷歌上搜索,并与当地建立联系。

在这里看到这份报告《The Proxy Platform

能说说跨界合作对调查的重要性吗?

PR:爱立信的调查是从一件小事开始的。一名经纪人损失了一些投资者的钱 — — 他的投资者是罗马尼亚的一些高级政客和娱乐界人士。他得罪不起这些人,就逃离了罗马尼亚,他害怕这些人可能的报复。他损失了几百万,相当多的钱。我们发现他躲在雷克雅未克(冰岛)。

因此,我们与冰岛调查报道中心的同事取得了联系,请他们帮助进行这个报道。他们也可能从中得到自己的报道,所以他们设法找到了这个在逃的经纪人 Cristiasi,并与他交谈,设法说服他接受他们的采访。

我们把想问该经纪人的问题发给了冰岛记者。他们有自己的一套问题,最后,有一个电视采访,在采访中,该经纪人承认,他不仅是因为损失了投资者的钱而离开了冰岛,而且他的公司还发生了其他事。他的公司总部在英属维尔京群岛,叫WBS控股公司,他说这家公司被在罗马尼亚投资的大公司利用,作为贿赂罗马尼亚政客的渠道。

冰岛记者坚持并一再追问:“哪些公司,哪些政客?” 该经纪人最终承认,其中一家公司是瑞典电信巨头爱立信。

这时,事情变得有趣起来,于是冰岛记者把这次采访的录音发给我,我与瑞典调查记者取得了联系。我们告诉他们:“这位罗马尼亚经纪人在冰岛电视台上说,爱立信向罗马尼亚政客行贿。我们怎样才能证实这一点?”

我们与爱立信的发言人取得了联系,并问了他几个问题,其中有一个问题就是:“你们有没有向罗马尼亚政客行贿?” 他说:“没有,我们从来没有向罗马尼亚政客行贿,但你提到的这家公司WBS控股公司确实收了我们一些钱。这事没有经过我们的同意,是爱立信罗马尼亚公司的前经理干的,我们正在和他打官司。”

这时,事情变得更加有趣了,我们非常想得到这个法庭案件的记录。对我们的瑞典合作者来说,这很容易:他们在几个小时内就得到了信息,并把与爱立信诉 Thomas Lundin(爱立信罗马尼亚前经理)一案有关的文件发给了我们。我们发现,双方的指控都很有意思。

爱立信声称 Thomas Lundin 从公司偷走了相当于1000万美元的资金,而另一方 Thomas Lundin 则说:“不,我没有偷这些钱,我把钱给了决策者、政客和其他人,以便为爱立信创造更多的业务。”

他在法庭上这样辩解说:“在我的领导下,爱立信在罗马尼亚做的业务价值从0增加到10亿”,这是一个很大的数字。而且他还指名道姓! 他说出了两位电信部长的名字,他收买了他们。爱立信声称他们不知道有这些贿赂行为,他们不容忍这种行为。

另一方面,爱立信承认,在几年时间里,他们实施了一项计划,以便秘密地支付 “代理人”,代理人是指能够在不同市场而不仅仅是在罗马尼亚推动爱立信业务的人。他们使用了 “佣金计划” 一词,并在法庭上明确表示,他们设立这一计划的方式是为了使他们实施这些计划的国家的执法机构或媒体无法发现发生了什么。

他们明确表示,这些 “代理人” 的身份必须保密,因为这些代理人在市场上起着决定性的作用,关系到爱立信的生意是否顺利。

我们从斯德哥尔摩拿到了所有的法庭记录,并将其翻译成罗马尼亚语,交给罗马尼亚当局处理。我们希望罗马尼亚当局能对此事进行调查,因为 Thomas Lundin 承认他收买了一些特定的政客。

我们也和 Lundin 点名的具体政客取得了联系,他们说,“不,我们没有接受 Thomas Lundin 的任何贿赂 —— 我们知道他是谁,但我们没有接受他的贿赂”。还有就是原来的经纪人,他说他的公司被用来向这些人输送贿赂,还有就是爱立信承认自己已经把这个秘密的计划组织起来,向代理人支付报酬,这些神秘的代理人就是这一切的最高机密人物。

我们认为,这值得罗马尼亚当局进行调查,而且有趣的是,爱立信的 “佣金计划” 在其他国家也存在,所以我们希望那些国家也能进行调查。据我们了解,目前瑞士正在进行调查,涉及到我所说的一些事件和关系。我们希望最终真相会大白于天下。

你通过 “追随金钱 “来追踪有组织犯罪集团。为什么这是你的主要调查策略?

PR:📌 意识形态很少成为有组织犯罪或高层腐败的动机。它几乎总是由金钱驱动的,金钱转化为权力 —— 包括政治权力。这一切几乎总是从对金钱的渴望开始。

更重要的是,金钱是一种共同的语言。你可以跨国调查公司结构,从罗马尼亚到新西兰,从美国到英国,到处都是一样的结构。所以有一个共同的语言和结构,现在的商业也是全球性的。当你调查企业的时候,你能够对这些人的活动有一个整体的了解。

这种共同语言对我们有很大的帮助。这些人因为贸易而走到一起,钱也会转手。这让我们有机会绘制出他们周围的总体情况,这个世界一切都围绕着钱。

你还教授记者和公民活动家如何跟踪金钱的轨迹。为什么这对你很重要?

PR:我教人们追踪资金的技巧 —— 记者、活动家,我教给他们跨境有组织犯罪的运作方式,以及我们如何追踪它。我教他们是因为我希望他们能使用这些技能。我希望有更多的不法行为被曝光。我不希望这只是RISE项目的十二三名记者的事,因为我们的能力有限。我们希望有更多的人去做。

📌 我们的手册里有明确的实操案例,让用户可以利用,我们不只是介绍学术知识,这是 “真材实料”。我们还组织了关于如何使用所有这些数据库的教程

我们甚至会在我们发表的报道中附上其他关于我们如何创建它们的背景故事,因为我们相信公众应该尝试复制我们的方法,并在我们的数据中找到新的调查线索。

这是扩展调查性报道范围的事:我们交出我们的工具。有时候,我的同事会说:“……但是,我们应该非常小心地公开这些工具,因为如果公众掌握了这些工具,每个人都会去做调查性报道。” 如果每个人都做调查性报道,那就太好了!我经常跟他们说:“有太多重要的故事我们不能讲,如果别人能讲,那总是好的。这甚至不是抢我们的工作,因为外面有很多事要做,我们永远不会没有工作。” 

有趣的是,当你分享了你的技能的那一刻,当你对你的过程透明化的那一刻,使用这些技能的人就会不断地回到你身边,因为他们希望你为他们的工作担保,他们希望你与他们合作。

这就创造了更多的人脉,所以开放自己的技术其实为你创造了更多的机会,不要只是守着你自己的工具。

很多人联系你,告诉你新的故事或新的事实,因为他们看到了你发表的东西。你如何决定是否跟踪这些线索?

PR:我们总是对那些想给我们提供信息的人持开放态度。有时人们会通过我们的 Facebook 页面或RISE网站上的联系方式与我们联系。我们总是倾听人们的意见 —— 有时他们不能很好地表达自己的想法,不能很好地解释故事,但可能还是有一些有价值的信息可以给出。当然,有些人表达得很好,但他们告诉你的东西是没有价值的。有时候,你不得不浪费一些时间。如果你想真正跟着金钱走,你就不能不浪费一些时间。

我们还要评估的是给我们提供信息的人的自身利益。📌 很少有人仅仅是好心人,想分享一些信息。我们评估他们的利益是什么,以及考察他们告诉我们的信息是否符合公众利益,当然,我们也会进行调查,将他们的信息与其他来源的信息进行比对,以确保信息的准确性。

我们不会只听信他们给我们的表面信息。其实有相当多的信息我们知道是有效的,但我们没有使用,因为我们找不到其他来源来证实。

说说核实信息的重要性?以及你们是如何去做的?

PR:核实信息是非常棘手的,我们总是检查报告中的所有事实和信息,因为我们知道,即使在数字领域,信息也可能是错误的。我们曾遇到过来自官方来源、来自政府网站的文件中的错误:上传信息的人犯了错误。如果不验证它们就会让你走上完全错误的道路。

📌 我们总是试图从尽可能多的来源确认任何信息,我们从不发布未经核实的信息。我们会检查所有的事实,所以当我们做出诸如 “这家伙在今年因这一项罪行而被定罪” 的肯定时,我们会附上该说法的文件。当我们做出申明时,我们会说,“这个申明是基于这些文件和这次采访”。

我们总是有一个正式的消息来源,当然,我们也要(如果可能的话)向有关人员核实我们的信息,但在大多数情况下,我们会自己核实。有时候,我们调查的人不想和我们说话,所以我们会给他们时间考虑。我们不只是今天打电话说:“听着,明天我们要发表这篇关于你的文章,所以你必须在明天之前给我们答案。” 我们给他们至少两周的时间,如果我们不能接近他们,如果他们不想在电话里和我们说话,我们就给他们发邮件。我们在 LinkedIn 上或 Facebook 上或任何我们能找到他们联系方式的地方联系他们。我们努力确认一切。

对调查记者来说,核实数据以及取证的能力是一项非常重要的技能。你能详细说明一下吗?您是否会培训人们使用这些技能?

PR:在过去的几年里,数据新闻确实对我们非常重要,而且其重要性还在不断增加。如果没有这些技能,你就无法进行彻底的调查报道:数据收集、数据分析等等

我们组织培训课程,让来自不同国家的调查合作者和视觉艺术家、黑客一起参加。我们不一定希望每个记者都变成黑客或视觉艺术家,这是不可能的。但我们希望在调查记者或研究人员与黑客和视觉艺术家之间建立桥梁。这样黑客和专家获得了调查技能,记者也获得了一些创作技能,这种合作创造了一种新型的新闻。

📌 这不是记者变成黑客的问题,而是记者与黑客、活动家和艺术家合作的问题。是合作 —— 通过与他人合作来丰富你自己。

作为一名调查记者,你要承担很多风险。你认为一个人应该在多大程度上修改自己的职业道德标准来揭露不法行为?

PR:我们正在进行的最艰难的讨论之一确实是关于道德的。道德在不同的文化中有不同的定义,当你进行跨国报道时,这一点很重要。

我们观察到了这一点,我们也从犯罪分子那里学到了很多。犯罪分子认为他们在遵守自己的道德规则。他们认为自己的行为是合乎道德的;例如,如果他们信守承诺的话。他们通过一些更高的利益或其他利益来证明自己的行为是正当的。

📌 就记者而言,我们的道德规范是基于公众利益的。我们所做的事必须符合公众利益。我们尽最大努力保护我们的消息来源,并不断学习更多的保护方法。但是,我们在这方面的做法可能还有待改进;例如,我们的通信系统需要改进。我们需要比我们目前的做法更好地保护消息源。我们从黑客那里学到了很多关于保护消息来源的知识。

为了获取信息而撒谎是否道德?是否有你不愿意跨越的界限?

PR:我们尽量不为获取信息而撒谎,但这并不总是可能的。如果揭露不法行为符合公众利益,我们有时会撒谎,会去做卧底。

我撒过不少谎:比如说去卧底,假装购买被拐卖的人。而且我觉得这是为了做好事。然而,即使这样也是非常棘手的。这的确是为了一个好的事业,但我当时不明白的是,我正在成为问题的一部分。

我对布加勒斯特和其他地方的人贩子买卖人口的报道让公众很感兴趣,但这根本没有解决问题。在买下一名妇女后,我把她带到了贩运受害者的庇护所。我想,“好吧,这很好,她现在安全了。她可以去上学, 她会有一个正常生活。” 但我错了。庇护所系统只为她提供了有限的援助,然后她又被扔回了街头。

对我来说,这是一个伟大的调查报告:有一个好的结果,一些人贩子被逮捕 …… 但是,他们只被监禁了相对较短的时间,一两年,然后他们就继续贩卖人口的业务。

  • 不是所有调查都能直接获得变革式的动力,但积累非常重要,真相永远都是进步的基石。

我们一般不为信息付费,但在一些你无法通过其他方式获得信息的国家,我们就必需付费。我们试图做的是一直进行这种道德辩论。每当我们需要做一些不同于我们通常所做的事时,我们就会进行讨论。

问这样的问题,“我们必须对这些人撒谎。我们为什么要这样做?是否有其他方法可以获得信息?这样做是不是走了一条不道德的捷径?” 我们试着辩论这些问题,最后得出一个结论。它可能是也可能不是最好的结论,但我们总是在讨论道德问题。

你和你的组织曾几次被告上法庭。你对诉讼的风险有什么看法?你会给其他正在报道当权者和机构腐败内幕的调查人员什么建议?最大的风险是什么,他们应该如何应对?

PR:有各种不同的风险程度。当你报道犯罪分子和腐败的政客时,显然存在人身风险:他们可能会试图伤害你。📌 在这种情况下,我能给出的最好的建议是成为联盟网络的一部分 —— 在这方面,如果你能属于一个跨境联盟网络,那就更好了。当调查对象意识到有关他们的信息被跨境联盟网络的许多人所掌握的那一刻,他们就知道伤害你不会有任何好处,因为他们将无法摆脱追踪调查。联盟网络可以帮你分散风险,这非常重要。

当然,你还得采取其他措施。即使你因为是联盟网络的一部分而相当安全,也要采取进一步的预防措施,📌 比如每当你遇到危险的人时,都要有一定的监控协作:你可以让你的同事带着长镜头,从远处拍照

📌 这不仅是因为身体上的风险,还因为你要采访的人可能会试图贿赂你,并且可能在之后声称他们确实贿赂了你。他们可能只是把一个信封塞进你的口袋里,里面什么都没有,然后报警抓你。

📌 你永远无法完全消除风险,但有各种方法可以减轻风险。你可以在身上装一个录音设备,传送给外面的同事。你可以把手机开着,设置成录音。有时我们的记者在遇到危险情况时,会使用GPS追踪器。

还有诉讼风险,法律风险等等。我们跨国经营,在不同的国家发布我们的报道,所以我们可能在不同的司法管辖区被起诉。我们已经在美国、拉脱维亚和俄罗斯受审,这些案件都是由同一个人挑起的。

📌 在这种情况下,真相是最好的辩护。如果你把你的调查报告建立在有明确记录的事实基础上,你就可以随时显示你的正义。你可以证明你做得很彻底,你的主要目的不是要伤害任何特定的人。你开始调查的目的不是为了毁掉某个人。你的调查是为公众利益服务的。

这也是为什么你确实需要和你的报道对象交谈,因为他们中的一些人至少会看到你是以专业的方式在工作,而且你对他们个人没有任何偏见。

对于暴露个人资料的相关被起诉诽谤的风险,你的做法是什么?

PR:关键是,比如要报道黑帮的所作所为,你就不能报道黑帮老大的女儿,不能报道他的妻子。即使那里有更多 “娱乐性” 的故事,但我们必须避免报道那些没有直接关系的人。

📌 我们的业务不是寻找个人污点,我们只是在做调查记者的工作。正因为如此,我们现在已经受到了某些黑道人士的尊重。当我们给他们打电话时,他们会接我们的电话。他们会和我们交谈,我们可以在那时向他们确认一些信息。

你必须证明你做的是好事。在 “有组织犯罪和腐败报告项目” 中,我们有额外的一层保护:诽谤保险。无论做什么,都在我们的诽谤保险范围内,这可以使我们免受伤害,并使我们能够接触到优秀的律师。当然,这也意味着,我们需要遵守最高的报告标准

如果有人指责你不中立,因为你从基金会那里拿到钱,而这些基金会可能与你应该揭露的人有联系,你会如何处理?

PR:资金来源是调查性报道的一个大问题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要披露我们的资金来源,所以我们可以说:“是的,我们从这里、这里和这里获得资金”。我们试图使我们的资金来源多样化,并说:“不仅从美国人那里获得资金,我们还从欧盟和丹麦获得资金。” 但这并不一定有助于说服那些坚持相信我们是特务的人。

最重要的是,我们尽量让所有的报道都有来源,并且在报道中非常透明。如果有人指责我们,我们只是告诉他们:“去读报道。请查阅我们随报道一起发布的文件”。我们对这类指责的最终辩护是,我们是透明的,我们把所有的文件都贴在网上,让人们知道这些文件来自公共记录。

📌 我们的信息不是从中央情报局或军情六处、也不是从特勤局或其他任何阴暗的实体获得的。我们总是利用公共记录工作,你或任何人都可以做同样的工作。

我们教人们如何调查,因为我们希望尽可能多的人去做捍卫真相的事业,并使用我们的工具。

接触罪犯行为总是会带来很大的压力,你永远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你是如何处理的?

PR:压力来自各种方面。有时我们也会因为受到起诉等威胁而承受压力。幸运的是,我们是一个团体,我们总是可以互相倾诉。我们有些人已经患有创伤后应激障碍,在一些国家,我们已经为他们寻求专业帮助。我们可能应该考虑得到更多的心理协助,因为从长远来看,这项工作是相当累人的。

当一个新的调查记者或活动家加入你们的团队时,你会检查他们如何使用安全工具吗?你有没有说过 “我不希望你这样工作”?

PR:当新来的记者不熟悉任何工具时,我们会给他们分配非常小的、不会危及任何人的任务,比如收集注册公司的公共记录。我们会试着让她或他了解这项工作的重要性,这些文件只是完整拼图中的一小块。如果她或他想获取其他类型的文件,首先要知道如何处理这些文件。然而,我们的安全协议还远未完善。

在我们的联盟网络中,有一个了不起的塞尔维亚人。他的安全技能非常好;他时常培训其他成员。他培训我们的人基本安全知识,非常有用 —— 当然,他还教给人们使用其他工具。

在一些国家,即使我们有黑客合作者教记者如何做,帮助他们做到在线匿名调查,而其他记者却不会一直按照黑客的指导工作,他们只是短期使用了一些安全工具,然后再次回到他们以前的不安全做法 …

你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例如,事实证明,我们在阿塞拜疆的同事被当局监视了几个月 —— 她家卧室的墙上有一个隐藏的摄像头!她和男友做爱的视频被放到了网上,以威胁她停止调查。

她说:“好吧,我可以在电脑上使用这些花哨的安全工具,但他们就会在我的卧室里安装一个摄像头,拍摄一切。他们只要在我的窗外装一个摄像头,就可以偷窥屋里发生的任何事,那么这些安全有什么用呢?”

📌 我们告诉记者,没有什么解决方案是完美的,但我们的想法是把最终的风险降到最低。我们可以为自己的安全做出改变

你们可能会决定不发布哪些类别的信息?

PR:我们可能会有一些消息来源的录音,他们不希望自己的声音被识别出来。那我们就不把他们的录音发布到网上。📌 我们不会发布能识别我们消息来源的任何信息。这是我们唯一避免发布的信息

当然,我们也不会发布基于传言的信息。我们有时可以从各种情报机构获得报告,但通常那种信息质量很低。我们不会使用它。我们阅读这些传言,并评估是否有一些有趣的东西,也就是说这其中是否有线索可以进一步追踪,我们可能会进行调查,但我们从不公布传言本身。⚪️

—— 未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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