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分裂社会的一种方式”:两个反乌托邦城市的连接

  • 维稳部队无处不在,在社区内埋下了不信任的种子,“人们不知道自己的邻居或家庭成员里有没有人与军方合作” ……

对于西岸成千上万的巴勒斯坦人来说,每天进入以色列工作、探亲和做其他生意的旅程都是从耶路撒冷附近的这个检查站开始的,这地方让人联想到监狱入口的通道。

卡兰迪亚过境点的灰色建筑周围有混凝土墙,看起来一部分是过境站,一部分是军事掩体。在里面,一家人挤在一起拖着大行李箱穿过迷宫般的走廊,来到一套高科技的旋转门前,门上装有和该检查站本身一样令人难以理解的东西:面部识别扫描仪。

在最近一个早晨,当 Khaled Habyeab 把他的身份证放在读卡器上时,扫描仪的绿光照在他的脸上。那个超大的透明门唰的一下打开了。和其他前往以色列工作、看病或旅游的巴勒斯坦人一样,这位西岸中部的居民必须携带身份证和一张列有他来访原因的许可证。

Habyeab 是一位30岁的餐馆经理,他说他的记录清白,没有被捕记录、也没有参加过任何政治活动,这可以让他在申请当天就能收到以色列民政局办公室发的生物识别卡。他计划在休息日和妻子一起来特拉维夫玩玩。

30岁的 Khaled Habyeab 2020年2月25日在耶路撒冷北部的卡兰迪雅检查站刷脸。以色列使用面部识别技术升级了西岸检查站,这项技术的使用引起了人们对该技术争议在以色列对巴勒斯坦人的军事控制中所起的作用的批评。 (The Seattle Times)

Khaled Habyeab 离开时,他与其他巴勒斯坦人检查站排队等候。(Heidi Levine / For The Seattle Times)

虽然去年夏天在卡兰迪亚和其他26个检查站安装的面部识别系统引起了人权倡导者的愤怒,但 Habyeab 说,与前几年保安人员人工检查身份证时漫长的等待相比,这种系统很有效。他说,检查站一度挤满了等待的人,场面混乱,就像 “鸡在鸡笼里走来走去”。

尽管如此,面部识别扫描仪仍然提醒着以色列对该地区的长期占领,Habyeab 通过翻译说:“这里没有自由”。

这些面部识别扫描仪是由以色列人工智能维稳初创公司 AnyVision 开发的,该公司与总部位于雷德蒙德的微软有联系。微软的风险投资基金M12因去年6月参与了对这家AI维稳公司7400万美元的投资而深受抨击。AnyVision 没有回应多次置评请求。

西雅图和以色列的人工智能生态系统长期以来有着密切的联系,从微软和亚马逊对以色列初创企业的收购到持续的学术合作。AI监控技术的全球扩张在以色列有一定的根基,其触角一直延伸到美国-墨西哥边境。

隐私国际组织2016年的一份报告发现,以色列拥有全世界人均最高的监控公司。最近几周,以色列总理本雅明·内塔尼亚胡宣布,国家将使用数字监控技术等反恐措施,追踪可能接触 COVID-19 的人。

以色列采用生物识别扫描的做法是一个全球性的模式  — — 也是一个警示性故事 —— 关于如何解决隐私和安全问题以及边境安全的技术解决方案。隐私倡导者和人权律师担心,这种高风险创新的代价是有可能进一步侵蚀巴勒斯坦人和以色列人之间已经充满矛盾的关系

以色列网络法律师 Jonathan Klinger 认为,国家的监控网络 “基于这里有两类人” —— 有隐私人权的以色列公民和隔着栅栏没有权利的西岸巴勒斯坦人。

左起:研究科学家 Jonathan Berant、Reut Tsarfaty;研究总监 Yoav Goldberg; 首席运营官 Ron Yachini,2020年2月26日在以色列特拉维夫艾伦人工智能研究院外面

与西雅图的关系

在一个俯瞰特拉维夫时尚区的老房子里,艾伦人工智能研究所(AI2)的研究人员挤在一排排电脑前,目标是建立自然语言处理模型。

这个八人团队努力让机器更好地理解人类语言,包括书面和口语。

这家位于西雅图的研究所去年在以色列建立了美国以外的第一个实验室,以利用人才的集中,并从所谓的 “创业国家” 产生的想法中获益,AI2首席执行官 Oren Etzioni 说。

AI2 研究科学家 Reut Tsarfaty 坐在特拉维夫办公室宽敞的客厅里,他说,西雅图办公室以英语为母语的人和以色列以希伯来语为母语的人之间的合作为 “我们建立[系统]模型的方式提供了一个优势”,将其通用于多种语言。

2020年2月26日,以色列特拉维夫艾伦AI研究所的研究人员 (Heidi Levine / for The Seattle Times)

特拉维夫的人工智能研发近年来飞速发展。根据 Start-Up Nation Central 的一份报告,2018年,人工智能公司筹集的资金占全国所有风险投资的近40%。

以色列驻旧金山领事馆创新和创业事务主任 Ran Laviv 表示,华盛顿与以色列的贸易关系非常紧密,重点是技术。以色列对华盛顿的出口额从2012年的8350万美元增长到2016年的2.37亿美元,主要产品包括计算机和电子零件。

自2014年开设亚马逊云计算服务(AWS)特拉维夫办事处以来,亚马逊在该地区进行了大量投资。 2016年,亚马逊收购了以色列芯片公司 Annapurna Labs,这刺激了AWS的发展。

微软在以色列有着悠久的历史,从1991年在特拉维夫推出其在美国以外的第一个研发中心开始。这家总部位于雷德蒙德的寡头公司今年又宣布了开发以色列园区的计划,并在最近表示将于明年在那里推出一个云数据中心。

微软以色列公司负责人 Ronit Atad 在一月份对《以色列时报》表示:“这进一步证明了微软在以色列的战略性市场。”

微软将特拉维夫作为其创业项目 “微软创投加速器” 的试验场,该项目后来扩展到中国、法国、印度、德国和英国。特拉维夫项目于2012年启动,在4个月内为入选的初创企业提供办公空间、指导和服务。

在过去的20年里,微软收购了十多家以色列科技公司,包括企业安全和机器学习创业公司 Aorato、文本分析服务 Equivio、和网络安全创业公司Hexadite。

除了强大的贸易关系,华盛顿大学与以色列机构巴伊兰大学和特拉维夫大学在人工智能研究方面的学术合作也促进了双方关系的不断发展。

2020年2月28日,在耶路撒冷以东的西岸犹太人约旦河西岸 Ma’ale Adumim 定居点 (Heidi Levine / for The Seattle Times)

西岸安全

在前往特拉维夫以东40英里处的卡兰迪亚检查站的路上,一个高耸的碉堡竖立在一片灰色的晴空中。碉堡俯瞰443号公路,2000年代初,这里曾发生过几次针对以色列乘客的致命袭击。

在卡兰迪亚检查站,隐约能听到附近一个村庄传来伊斯兰教的祈祷声。过境点对面的一个难民营里住着大约1万名巴勒斯坦人,自1949年以来,几代人都在这里生活。

这一天,29岁的手机销售员 Mahmoud Matari 从拉马拉前往申请医疗许可。他出示了医院的一封信,信中注明了他的预约日期和时间。Matari 对过境点的高科技安保工作很恼火,他说:“我们别无选择。当然,这让我非常生气。”

Matari 说,他很担心以色列国防军滥用他被储存的私人信息,但 “即便不刷这个卡,他们照样可以跟踪你”。

其他通勤者包括来自图勒凯尔姆的建筑工人 Muhammed Shalabi,他每次在特拉维夫和以色列其他地区工作时都会经过这个检查站。当被问及是否担心以色列政府收集他的数据时,他说:“众所周知,他们拥有每个人的信息。”

除了生物识别卡,他还带着以色列雇主发给他的通过检查站的许可证。Shalabi 说,他每天从凌晨3时30分开始通勤5个小时,只因为 “另一边” 的工资更好。

29岁的 Mahmoud Matari 从拉马拉前往卡兰迪亚检查站,要求获得以色列的医疗许可证。

巴勒斯坦工人在金属探测器和自动安检门前等待,以检查他们越过卡兰迪亚检查站时使用的许可证。

现年50岁的 Wafa Froukh 为巴勒斯坦卫生部工作,今年2月进入穿越耶路撒冷北部卡兰迪亚检查站

六岁孩子的母亲 Fatima Abu Zeid 于2020年2月25日在耶路撒冷北部的卡兰迪亚检查站出示生物识别身份证。以色列使用面部识别技术升级了西岸检查站,以核实进入以色列的巴勒斯坦人的身份。

来自西岸纳布卢斯49岁的 Adeeb Zirdam 于2020年2月25日在耶路撒冷北部的卡兰迪亚检查站展示其生物识别身份证

卡内基国际和平基金会民主、冲突和治理项目的非驻地研究员 Steven Feldstein 认为,前军事人员 —— 考虑到国家的强制征兵,这些人非常多 —— 和当权者对边境维稳的关注,刺激了大量的人工智能监控初创公司在以色列的创建。在2019年的一份名为《人工智能监控的全球扩张》的报告中,Feldstein 写道,以色列是全世界少有的几个民主国家 “积极地向不光彩的政权出售先进维稳设备” 的国家之一。

他说,以色列开发的技术随后被传播到世界各地的其他政府。例如,根据2018年彭博社的一份报告,以色列国防承包商 Elbit Systems 公司已经建造了数十座塔楼,以监视抓捕亚利桑那州边境上的人 —— 这项技术最早是为了在以色列和西岸之间建造所谓的 “智能围栏” 而开发的。

2020年2月28日,沿着哈拉米什犹太人西岸定居点周围的电网围栏,这里有很多监视摄像机

卡兰迪亚检查站的监视设备是西岸被占领土上采取的维稳措施的象征。在卡兰迪亚以北约30英里处的以色列定居点 Halamish,高科技监视摄像机密集地排列在大院的门上。沿着带刺铁丝网,每隔100英尺就有一个白色的监视摄像头,摄像头指向外面的丘陵、干旱的地形。

Halamish 发言人 Miri Moaz-Ovadia 在这个拥有43年历史、约1500居民的东正教犹太社区长大,她说,在2000年代初,当她还是个少年时,周边地区对以色列人来说非常不安全,以至于他们中的许多人在社区外都戴着防护装备。现在,她和丈夫抚养三个孩子,房子的天花板很高,打开门就能听到外面啾啾的鸟叫声。Moaz-Ovadia 在客厅里抚摸着女儿的头发说:“人们来到这里,因为他们觉得这是一个非常安全的养家糊口的地方”。

Moaz-Ovadia 说,居民有时会支付一家私人保安公司的费用让他们在该地区巡逻,这些监视摄像头的资金来自以色列公共安全部和私人捐款的帮助。由人工智能驱动的监视摄像头使用雷达和视频分析来确定是否有动物或人接近此地。

Miri Moaz-Ovadia 和她的孩子们在西岸犹太人定居点的房屋外。自2012年以来,Ovadia 一直担任Yesha委员会的发言人

“我祈祷有一天能得到真正的和平,不需要任何类型的监视或士兵”,Moaz-Ovadia 说。但在冲突结束之前,我们只能屏住呼吸”,她补充道。

“底线是我有三个孩子,我希望他们快乐和安全”,Moaz-Ovadia 说。

这是道德的吗?

位于特拉维夫的数字权利活动家 Alison Carmel Ramer 认为,AnyVision 的人工智能监视技术是利用大规模监视巴勒斯坦人的训练数据开发的,她认为这违反了国际法。

她说:“开发技术是为了卖钱 …… 这不是监视人民的合法理由”。

根据3月27日的声明,去年秋天,微软聘请了美国前司法部长 Eric Holder 对 AnyVision 进行审计,发现该公司 “目前并没有像媒体报道中所说的那样,在约旦河西岸启动大规模监控计划”。不过,微软旗下的M12还是宣布将剥离 AnyVision 的股份,因为它无法对该技术进行 “监督或控制”。

以色列人权律师 Eitay Mack 表示,以色列政府的监控范围尚不清楚。他认为,以色列将大部分人工智能监控系统出口到国外,而在国内则依靠人力维稳 —— 群众斗群众。维稳部队无处不在,在西岸的巴勒斯坦社区内埋下了不信任的种子,他说:“人们不知道自己的邻居或家庭成员里有没有人与以色列国防军合作。”

“这是一种使巴勒斯坦社会碎片化的方式”,Mack 说。

A tale of two AI cities: The Seattle connection to Israel’s surveillance networ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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