逻辑错误

  • 辩论真的会产生真理吗?也许大多数人都愿意承认”会的”。不过从哲学意义上说,也许我们对辩论的能力存在一些根本性的误解,以至于无法从中获得满足感,也无法达成目的。怎么办?

去年有一段时间内,Twitter Feed 会频繁出现一个广告,它写道:“厌倦了互联网上嘈杂的嘶喊吗?欢迎来到 Kialo!” Kialo 是世界语,意为“理由、缘由”。这是一个网站,一个合作的辩论平台,你可以在这里举办辩论会或者加入其他人发起的讨论,并为双方的争论做出贡献。

该网站的承诺是一种有序的安静,一个哲学家的林间空地 — — 通过平静的有条理的对话 — — 也许可以借此清洁自己的知识杂质,并用最朴素、最诚实的包装展示自己的思想。

我决定尝试一下,于是设立了一个话题,这是去年被加入了很多谈论的关于审查的热门话题:被指控滥用的艺术家作品是否应该被从文化机构中删除?作为此辩论的管理员,我主要负责评估其他贡献者的陈述应该放在哪个适合的位置,并帮助他们将初始条目分解为简明的命题。

在开始讨论的几天之内就出现了几乎所有社交媒体上都存在的那种混乱。尽管每个人都有辩论自由,但很少人有兴趣就论题本身建立论点。虽然该网站的用户是匿名的,但大部分用户名看起来都是男性。最主要的是这种状况令人疑惑:人们在遵循结构规则方面究竟遇到了多少麻烦?这些规则旨在指导我们建立连贯的论点,没有它就无法形成有效的辩论

事实上制定连贯的论点比看起来更难。在1858年针对 Stephen Douglas 的辩论中(著名的关于奴隶制的一系列辩论)林肯就指责他的对手使用“一系列似是而非的奇妙词汇组合,一个人可以证明马栗(horse-chestnut 一种植物)是栗色马(chestnut horse 一种动物)。“

作为观众,我们中大多数人都很容易被这种语义杂耍所迷惑。当我们试图制定自己的论据时,很可能只是偶然地将栗子和马混在一起了,而无所谓顺序。

事实证明,在网上进行文明的、精心管理的、逻辑上连贯的辩论基本不可能 — — 它会使整个过程变得无聊和困难。这往往会令人怀疑:逻辑究竟是不是处理这一问题的恰当工具?不同的着眼点会产生完全互斥的两种逻辑结构,这种情况下怎么办?在上述议题下,当有人提出的论点是滥用受害者的感受、而不是艺术家所拥有的权利时,谈论就会进入死胡同 — — 如果这是关于感情的问题,那还有什么可谈的呢?

该辩论网站倾向于将自己宣传为对在线普遍语言暴力进行的一套文明升级。“白痴争辩;知识分子辩论”,这是在 QallOut 上看到的一个横幅,在这里用户可以互相视频对话,讨论诸如“世界面临的最大问题是什么”、“基督教的叙述尚未得到证实吗”、或者“故意杀死一个小孩总是错误的吗”…… 等等问题。

这些网站希望组建在线辩论会可以摧毁社交媒体固有的回音壁效应,鼓励人们寻求真理,并羞辱那些胡言乱语的传播者。曾经中国的社交网络上也出现过类似的追求,至少是对上述第一点的追求:即 将观点不一致的人拉到一起。至于结果如何,大家都知道的。(下图是 IYP 去年发布的一段话)

但是,在线辩论的感知价值依赖于一种有些倒退的观念:即 逻辑具有跨越文化和其他身份的纯度。将逻辑视为人类进步的理想工具,并不是对这种解决我们共同问题的手段的实用性的反映,而是对观念之外的道德框架的渴望

当然,用户对当代问题的逻辑应用不够严谨很可能是原因之一。但更有可能的是,答案也许并非在更严格地遵守正式辩论的规则中产生,无论是在专门的空间里还是在大众化的社交媒体上。通过理性实现人类完美性的乌托邦视野模糊了在线空间实际可以提供的东西:扩大我们作为人的概念

该辩论网站的审核程度差异很大,讨论的质量也是如此。我看到 QallOut 的辩论主题是“一个人的衣着不是被强奸的原因”;在辩论网上,有人写道:“如果你也想杀死女权主义者,就投赞成票” ……在 createdebate.com上,有人写道:“普通犹太人会为了一分钱杀死你” ……QallOut 的创始人写道,”真正的仇恨言论无法经审查改变。其他人应该能让发表这类言论的人看起来很愚蠢和不可信“。人们通过他们的分歧性观点 — — 一对一被视为一个宏大的项目,其中冲突的观点可以通过逻辑论证来制服 — — 不仅仅是制服,而是实际解决。辩论本身就是一种善

西方对修辞作为一种艺术的考虑始于 Sophists,这是公元前五世纪在雅典出现的哲学运动。Sophists 认为没有“真相”,只有感知。每个人都生活在他们自己的小宇宙中,在这个宇宙中,现实的物理属性,至少可以说是道德品质,完全是个体的,绝不能用一个共同的尺度来衡量所有人。“人是万物的衡量标准”,Protagoras 写道。如果 Protagoras 认为体育馆的水很冷,而 Hippocrates 认为它是温暖的,那么 Protagoras 就会感冒,Hippocrates 不会感冒。

在我们生活的私人领域,这种相对主义(相对)容易解决:Protagoras 可以选择不游泳;但是,在政治领域,当我们被要求共同行动时,我们如何能够弥合我们各自不同的现实之间的距离呢?Sophists 说,在这种情况下我们能做的最好的事就是推出能够说服最多数人的演说家。说服的艺术可以脱离任何客观真实的现实视野而广泛存在。如果大多数人决定将苏格拉底杀死,那么苏格拉底的死亡无论出于何种意图和目的,都会被认为是正确的。

相对主义问题是西方哲学的不倒翁之一;它被击倒往往只是为了重新弹回来。我们是否有可能知道任何事情的真相?如果是的话,我们将如何获得这些知识 — — 同样,我们如何知道自己是否实现了这一点?

亚里士多德提出过一个三段论理论,通过它我们可以判断论证是否一致。在他的开创性著作“ 修辞学”中,他介绍了精神、标志和悲情的修辞术语 — — 演讲者的个人可信赖性,演讲的逻辑连贯性,以及对观众感受的吸引力。

对亚里士多德而言,修辞不仅仅是在不期待推进共享知识的情况下击退争论。这就是为什么人们将“诡辩”作为一种贬义的概念,意味着将一个不好的论点伪装成一个好的论点:将逻辑推理系统化作为一种​​推理形式是为了消除被言语所欺骗的可能性。亚里士多德在阐述他的修辞策略理论时看到了滥用的可能性:在错误的手中,说服可能会出现恶果。但他总体上同意类似 QallOut 网站管理员的意见 — — 让人们相信那些公正而优秀的事并不难。所以污蔑犹太人的言论应该很容易反对,你的观众应该发现反对这个论点的论据更有说服力。

于是,你可能看到了,当代的辩论文化似乎是 Sophist 和亚里士多德信仰的交叉品种。辩论是思维的游戏化,其中胜利者是那些能够设法说服评委的辩论者或辩论团队 — — 一个好的辩论者应该能够与同一个问题的任何一方观点进行争论并赢得胜利。这表明真理是相对的,说服就是全部。然而,辩论也被称赞为一种亲社会行为,人们可以通过这种行为来改善他们的思想,并可能由此建立更大的共识。

今天,在线辩论文化的基本方向是走向普遍性的,这更有可能引发一些反应 — — 严重依赖“永远”和“永不”这样的词语,以及对感知到的社会弊病的极端反应倾向:“应该禁止所有宣扬暴力的音乐”、“学校应阻止 YouTube”、“纯粹的乐观主义应该被废除“ ……这是对控制性幻想的放纵 — — 如果我经营这个世界我会*****。

赢得辩论就像赢得网球比赛一样,之后网球本身基本没有变化。你不能通过玩它来解决网球的潜在紧张局面,同样,你也不会通过辩论来解决问题。“被解决” — 是第一个误导,因为有机会得到最终答案,这样任何人都不需要再次讨论这个问题了,徘徊在原点附近。这或许也是为什么人们对口头知识分子模式的反抗很失望

教授辩论的网站肯定知道这一点。ProCon.org为学生提供了一个“热门辩论主题列表”,以及双方论点的简要介绍。就像你可能会在国际象棋讲座中学到的那些招式一样,有可识别的开局、可以如何给予致命反击。这是一个游戏,教我们将白色和黑色的位置相互对立;与此同时,一种乌托邦的希望仍然存在,即 在游戏结束时,黑和白可能会发现自己处于同一方向上 — — 真理的一方。他们可能会以逻辑的方式到达那里。

推理与身份表面上的分离成为普遍真理和解决方案的元论证。它的作用是支持这样一种观念,即 无论是谁提供的逻辑真理,它都会独立存在。

Reddit 拥有一个名为“错误逻辑之所”的 subreddit,用户发布他们在其他 subreddits 上发现的逻辑失误的例子 — Redditors 认为自己是在未开发的思想海洋中孤独遨游的哲学家;在推特上,搜索#logic标签会能看到很多赞美的帖子,具有邪教般的热情,“客观”和“智慧诚实”的力量,而不是作为认知的真正工具的感觉或经验。这些帖子假设如果那些拥有错误信念的人可以读到它们,就会让那些人对真理有所了解。在逻辑方面宣称自己在理性自我和非理性自我之间建立了一种隐含的鸿沟 — 它至少需要一个名义上的对手。

像 Kialo 和 Qallout 这样的网站的精神是改革派的热情之一,就像节制运动一样:大多数网上争论都是粗鲁的和无纪律的,并且很容易转向滥用和仇恨言论,于是提供辩论而非争论的网站承诺推进人类通过礼仪和严谨的逻辑、通过知情对话,以消除错误或有害的信念。

但是,逻辑论证很少会让人改变主意,甚至不会主动去接触事实。在2016年的一篇文章中,康奈尔大学的研究人员分析了 Reddit 的 ChangeMyView 社区的数据,在那里用户提出论题并邀请其他人进行辩论,虽然结果显示,某些策略比其他策略更好些,比如对讨论框架的改变、使用具体的例子、使用更多的试探性措辞而不是以确定性的方式说话,结果显示,最终能改变观点的案例只是令人沮丧的极少数。

因为 Twitter 是一个公共空间,所以有一种看法认为,那里的任何陈述都应该接受公开的挑战。这种辩论是趋向一致性的,其中边缘化群体的利益无疑会被折损,这些群体一直在捍卫关于他们经历的陈述。即便是在民主化经验丰富的加拿大也一样,至今人们仍在努力和解定居者与土著人民之间关于“什么是现实”的矛盾。“逻辑”经常被用来作为折中经验差异的论据,以支持抽象的平等概念。

在离线世界中表达匿名的意见也很可能是一样的结果:想法可能会变得更加极端。为真理服务的公开辩论只是在道德层面上令参与者试图掩盖他们的偏见和冷漠的表面恶意。我们都知道,逻辑与人们实际处理信息的方式关系不大,特别是涉及我们将其描述为“值得商榷”的各种信念时。在 Kialo 上提出的主题 — 关于被指控滥用的艺术家作品是否应该被从文化机构中删除 — 在#MeToo运动的情感背景下会更有意义。

辩论在很多时候会很有趣。你会很高兴能遇到以前从未听过的想法,你认为理所当然的东西可能会开始看起来很古怪。寻求自我定义需要一些试错精神,而其他人可以通过考察我们的论据来帮助我们测试我们的信念。或者,有可能会被说服进入一个新的阵营,采用以前从未想过的主题信念。

对于一些相对具有普遍性的问题来说,争论是关于亲密而不是说服,这是对信任的一种表现:当没有什么不同意的时候,很容易将相互尊重视为理所当然,但真正尊重的关系是可以包容分歧的。

通过尊重彼此作为辩论伙伴的角色,我们成为追求真理的同道和合作者;还可以通过赋予哲学家的地位来显示彼此的自负,比如两位读过柏拉图的18岁年轻人可以让对方感觉自己像是最先进的知识分子。

浏览这些互联网上的讨论平台就像走进了学校的宿舍 — 有些人正在辩论,但其他人正工作,玩耍,说话或调情,我们认为亲密关系比辩论更有说服力也许是时候调整对社交媒体的预期了。社交媒体充其量只能让我们看到其他人关心的内容。 Twitter 或 Instagram 不是在通过逻辑测试一个人的信仰,而是可以为其他人的世界提供一个窗口。

观察意见的冲突可能比听取拥有相似世界观和一系列经验的人们相互吹牛逼要有趣的多吧。

哲学家 Kwame Anthony Appiah 曾说过,争论不会改变人们对道德问题的看法 — 荣誉才能做到。改变的是“荣誉世界” — 理解并承认相同行为准则的人群。互掐不仅看似不光彩,而且是非法的,部分原因是新创立的大众媒体将贵族的荣誉观引入了下层阶级的讨论中。这种暴露于嘲笑或模仿的行为为一种持续存在的实践带来了新的面貌,尽管所有的逻辑论证一直反对它。

如果辩论实际上并没有起到改变思想的作用,那么社交媒体网络的修辞能力可能会更有效,可以作为一种坚持扩大我们的荣誉世界的方式。如果一个荣誉世界是关于承认相同的行为准则,那么对一个人的价值观或实践所产生的影响是可以肯定的。例如,大多数加拿大人都认为剥夺他们的土地或违反条约是不光彩的,不论是土著人还是定居者。

辩论以其正式和非正式的表现形式,通常被视为一种善的力量 — — 实际上,它也是文明的伟大标志之一。这部分是因为它被视为解决争端的一种替代身体暴力的方法。但是,作为一场智力竞赛的争论也可能会有利于对手。赢得一个辩论可能意味着提出一个真实而好的论点,但它也可能意味着通过个性的力量或精明的修辞策略来说服对方。

数字互动可以通过让我们彼此更密切地联系来扩大我们的荣誉世界。就如小说通过角色发展提出道德论证,于是,数字空间最好不是为了辩论的普遍性而存在的,而是为了发展我们通过差异来识别彼此的能力。与在数字空间中具有不同世界观和经验的人士广泛互动意味着更多吸取个人习惯性生活的替代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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