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inese horror story E2: 我一生的故事

这个故事来自我亲历过的一位患者,一位患上了神经性厌食症的年轻女孩。这种病并非仅仅如其字面含义那样厌恶进食,而是永远都无法摆脱的诱惑之魔。她给我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不只因她最终选择了自杀,还有她的陈述,从中,我体会到一种令人毛孔悚然的隐喻。

  • They’ve promised that dreams can come true – but forgot to mention that nightmares are dreams, too

停尸房的荧光灯影影绰绰,我居然感觉到了一丝久违的温暖。

“其实这姑娘长得挺好看的”,两个尸检员在把我推入冰柜前闲散地念叨着。滚开,你知道这句话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吗?生不如死。

还能怎么办,我这些年来花了多少力气?半条命啊!

我从小就是个胖姑娘,是啊我长得不丑,但是胖这个字就像个魔鬼,毁灭了几乎一切机会。小时候我很想当演员、做节目主持人,我唱歌也很好听,但他们只是让我站在后台给那些假唱的人配音,那些虚伪的漂亮姑娘就是我捧红的。你知道我有多委屈吗?

这个社会对一切违背它审美风格的东西弃如草芥。

无处不是如此。我是在各种各样的歧视中长大的,同学叫我“肥仔”,虽然我成绩很好可老师还是看不上我,没有一个男同学愿意跟我玩。毕业后我已经放弃了理想的择业倾向,可是连一些文职工作都不愿意要我,他们甚至认为我“摆在办公室里有碍观瞻”!

我爸曾经对我寄予很大的期望。我家几代都是普通老百姓,早已断了争强好胜的念头。可算命的说我这一代能转运,能飞黄腾达。从小到大家里都很宠我,省吃俭用给我买了各种补习班、跳舞课、钢琴课,就指望我能出人头地,让这个家摆脱草芥一般的底层境遇。

要是我家很有钱,也许我的人生还不至于如此。那些有钱人家的孩子不论长成什么样,都会被吹捧尊重,可家人是在指望我赚大钱,却留给我这样一副遗传基因。多么荒唐的悖论。

互联网是个好东西,网红经济是大救星,只要你有某方面的才能,这个舞台就能给你带来真金白银,还有享不尽的荣耀和风光。是啊,他们都在这样告诉你,他们一边数着钱一边洋洋得意地告诉你,他们是网络时代的成功者,虽然他们的水平在我眼里不过是渣。

连渣都发达了,我这种实力派为什么不行?我要做网红!当上网红你就可以仅仅通过聊天、唱歌,与粉丝们搭讪、向观众讨要虚拟礼物,而发财,因为这些虚拟礼物可以兑换成现金。他们说直播一个月就可以赚到几万美金!成了网红还可以给产品做代言,据说有人两个小时内就在淘宝店铺卖出了价值 2,00 0万人民币的服饰;还有人只凭说笑话就赚到了 200 万美金的风险投资……这是个金矿,我们的祖辈父辈连想都想不到的金矿,如今唾手可得,你还等什么?

那会儿我真是这么想的。我对自己的嗓音和知识面颇有自信,但我失败了。我没有红,弹幕上只有只言片语的嘲笑字眼,他们说我是猪八戒的妹妹、说我丑人多作怪……他们说到了我的痛处,我胖,就像体重是一种毁灭尊严的东西,是原罪,是耻辱。

顶着压力奋斗了快一年,我也没能积累起几个粉丝,也没有广告商来送钱,更没有产品找我代言,唯一剩下的只有满腹泪水,和对这一身赘肉的刻骨仇恨。

我该怎么办?除了下狠心减肥,还能怎么办?

我查了很多书,那些比较专业的告诫是:如果你没有心血管病、没有膝关节和背部的长期疼痛、你的饮食起居是正常的,就完全不需要减肥。呵呵,只能说那些专家根本不懂这个社会。

为什么选择节食?因为运动没有用,我属于遗传型肥胖,我母亲、外公外婆都胖,虽然他们都没有心血管疾病。我试过运动减肥,找不到工作的日子里我拼命运动,长期肌肉酸痛。为了躲开街上那些奇怪的目光,我选择夜间跑步,买不起健身房的会员卡我就在家里做运动,但一点用也没有,磅秤不会撒谎。

我绝望了,开始各处收集减肥相关的知识,几乎所有的减肥方案都会提到节食。我下定决心,不减下来绝不吃饭。我在屋里贴了一张大大的食物热卡计量表,每天计算自己摄入的热量。表格上面没有的食品我绝不会碰,它们在我眼中就像一只超级大的能量球、一个黑洞、一剂毒药,吃下去肯定会死的。

但还是不行,太慢了!完全不是理想的状态!为什么依照书中的标准严格控制摄入量磅秤还是不变?书是错的?表格是错的?还是计算器错了?!我换掉了它们所有,这次专门收集极速减肥法,不管什么来源照单全收,我要尝试所有方法,我的梦想是要站起来做人。我的人生不能被身材毁掉,绝不能。

任何人都会告诉你:节食加运动是最好的减肥方法。我的亲身经历完全可以证实这点,的确如此。在严格节食的基础上,我拼命运动,每天在自行车上蹬三个小时,一百个仰卧起坐,除了睡觉,其他任何时候都处于站姿……磅秤终于笑了,天哪,上帝可怜我了。

就是从那时开始,我疯了。你说呢?千辛万苦终于找到了一条路,这条可以帮我走出前半生阴暗的路,我要跑起来,前面就是曙光了,换了你会慢慢走吗?不,肯定不,我要跑起来。我已经受够了委屈,浪费了太多眼泪,现在,终于一切都快结束了。

整条街在我眼里只有两种颜色:红色和绿色--卖蔬菜水果和衣服饰品的店铺是绿色的,代表着健康、苗条、美丽和如日中天的未来;卖糕点、肉制品、粮食油类的店铺是红色的,代表着危险、肥胖、丑陋和无尽的深渊。红色辐射出恶毒的光,像一条条毒蛇张牙舞爪,你要绕开它们,远远的绕开,哪怕看一眼也千万不要,这叫自控力,迈向成功的最高一级台阶。

我必需让自己恶心那些危害性的东西,你知道戒烟戒酒吗?对,同样的原理,只有让自己恶心尼古丁和酒精的味道才是真正的成功。我早已不再坐餐桌前吃饭了,我厌恶厨房散发的气味,如果继续吃同样的家常菜和一日三餐其结果就是和我妈的身材没什么两样。我有自己设计的食谱,从各种各样的极速减肥法中挖掘到的效果最快的方案,它就是真理、仙方和圣经。

走在街上,我的眼睛会自动搜索那些超重者,贴在他们臃肿的身材上不断刺激内心的厌恶感,他们身上散发的气味让我恶心。我自己曾经就是这样被他人厌恶着却毫不自知地舔着冰激凌,这二十年真是白活了。

永远也不要回去那些暗无天日的年月。不……现在就应该忘掉它了,我已经一脚踏进了成功,只需要再加快进度,马上就可以苦尽甘来了。

磅秤开始狂笑!它正演奏出一曲激昂的旋律为我庆功!48kg了,对我167cm的身高来说简直就是美妙绝伦!

天真的亮了。我痛哭流涕。虽然那时已经虚弱得难以站立,经常头晕目眩脸色蜡黄,但我的心弦一直在凯歌中合唱,我是成功者,没有什么比成功更重要的了对吧,这是所有人都在追求的东西,为了成功,一切都是值得的。这个时代只认成功。

你知道吗,成功者的压力比失败者大太多了。想想看,你已经亲眼见到了曙光还怎能退回阴郁之中?不,我错了,这还不是成功,我只是背对着悬崖站在了危险的边缘上,稍不留神就会万劫不复。不能再来一次了,我真的没有力气再来一次了,危险……不要往后看……危险……

就如一场梦,我想就快醒来了吧,就快了,只需轻轻一推……睁开眼睛……不!不要醒来!还是臃肿的身体、无尽的嘲笑声、一穷二白的日子?不!绝不要!

为什么一天会有24小时,太长了,难以忍受。现在,躲开食物的方法只有睡觉,不停的睡觉,最好睡上20个小时,最好不要再醒来。我已经无法出门,楼梯就像珠峰一般险峻。苗条修长的双腿是我的骄傲,虽然它们难以支撑身体,但我可以穿上最靓丽的衣服炫耀,虽然这时的脸色让人想戴上面具……

不要叫醒我,我需要睡眠,一切静悄悄的,多么美好。

我梦到自己站在了彩灯灿烂的舞台上,让所有假唱自惭形秽;我登上了人生巅峰,鲜花和赞美不绝于耳;我找到了高级文秘的工作,成为大企业的形象代言人,钞票满天飞舞;我吸引了所有男人的目光,他们纷纷拜倒在我的裙下……

不要叫醒我,我不饿!不要和我谈论那些恶心的食物,我受够了深渊中的雪藏。

葡萄糖!这是毒药!天哪,你们这些凶手,杀了我啊,来啊,杀了我!不要给我葡萄糖!救命啊……

我没有力气推开那些大手,我听到了哭声,好像是妈妈。妈妈也知道他们在杀我?妈妈,救救我,我不能接受葡萄糖!所有的糖都是热卡炸弹!

满脸的泪水浸湿了枕头,耳根就像飘在河里一样,冰凉,彻骨的冰凉。我不能动弹了,他们绑住我了吗?昏黄的日光,人的倒影,窃窃私语,哭泣声……

这个世界疯了。它可以用赘肉剥夺你的人生,再用葡萄糖把你埋入地狱。你只是个傀儡,永远被操纵着,歧视、讥讽、拒绝、诱惑、捆绑,为什么是我,为什么非让我经历这些灾难,我究竟做错了什么要接受如此惩罚!

我用尽全力扯开缠绕的输液管,一路奔向马桶,狂吐起来。胃液一泻而尽,一定还有那些毒药葡萄糖。麻木的四肢几乎感觉不到周围的一切,但忽然之间头脑异常清醒。因为我发现了另一条阳关道!上帝只是开了个小玩笑,哈哈,我还是赢了。

不,这不是阳关道,而是通往地狱的路。那时我什么都不知道,只想着自己不用再挨饿了,就是灾难的结束。

食物是一种邪性无比的东西,你根本无法摆脱它,相信我。当我允许自己开始吃东西的时候,我的胃瞬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无底洞,永远都填不满。几斤糕点、十几个面包、大块大块的肉,几分钟就能吃下去,但我不会吃冰激凌那样的东西,因为那些液体可能很难完整的吐出来。

抠喉呕吐对我的进餐来说比筷子还重要,没有筷子还有手,但如果不能呕吐肯定会死掉。我选择的都是热量最高的食物,前一年多来我丝毫不碰的食物,现在终于可以充分享受它们了,在口中留下幸福的感觉,但绝不能让它们在胃中久留,不能给它们分解吸收的时间。这样一来既能满足食欲又不会发胖,我一直引以为傲的发明就是这样。

呕吐是件很麻烦的事,毕竟我不是一个人住,要躲开父母的眼睛并不容易,他们永远不会明白,对我来说呕吐是最健康的途径,而不是什么疾病的表现。

一点都不难,很容易做到的,只要你和我一样厌恶自己吃下的那些东西,厌恶自己的放纵,想想可怕的身材和被它框定的命运,呕吐会易如反掌。就像拧开的水龙头,这种宣泄畅快淋漓。我把手放在胃部,感受塌陷的程度。以确认“完工”,尤其是仰卧的时候,摸着泄空的胃部对我来说是一种享受。否则还能怎么做,我倒是恨不得家里有套X光设备,可以用来确认那些垃圾食品一点都没剩的排出去了。

几乎就在那同时,一系列奇怪的事情接踵而来。我不再有饱食的快感,享受不到食物的美味,同时饥饿的恐惧气氛反而更加浓烈了、一整天几乎所有时间我的脑子里只剩下两件事:吃和吐。我不断的进食只是为了不断的呕吐,我拼命的收藏食物,只是为了重复这个过程,不断重复,直至筋疲力尽。我偷走家里的钱,只为了买来大量的食物,我逃离家庭的关爱,只为了能畅快的呕吐……不论是说话还是打字,减肥这个词都像一把尖刀扎在我喉咙里;不论多大篇幅的文字,只要里面存在与减肥相关的单词,我都能在瞬间找到它。

我已经想不起自己是谁,在做什么,为什么而活。

荣耀。是的,这一切只是为了荣耀。我需要被赞美,被认可,我需要成功,是的,如今只有对成功的追求能填满我的心。

每个人都活在舆论的压力下,社会价值观在定位你的人生,正是那些对你毫不关心的人在替你书写成功的概念。你被告知:弱肉强食才是现实,惨无人道的社会竞争中,不赢则死。美貌、苗条、妩媚多姿,谁人不想拥有?尤其是知识贬值、能力廉价的看脸时代,作为一个女孩子,要想跨越阶层的铜墙铁壁,你几乎别无选择。

命运总是会和一部分人开出致命的玩笑,神也不会怜爱弱者。我想要爬出这个一辈子都要看人脸色的阶层,就只能通过自己的努力。无奈这个社会只认表象,人们喜欢说男人活得苦,要有学识、会赚钱还要会搞人际关系,而女孩子,只要长得漂亮,一切唾手可得。但他们忘了,并不是每个人都负担得起昂贵的整形手术,更没有多少人能享受天赐的貌美无暇,有些路注定是致命的,有些人世代都无法摆脱低下的身份。

不成功毋宁死。如今这条命是我唯一能押得起的赌注。你付出的越多就越难以放弃,不论结果如何。我已经没有回头路了,不论走向哪里都是结束。⚪️

中国恐怖故事系列均改编自真实故事;故事中呈现的观点完全取自现实,不代表本网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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