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inese horror story E3: “去做就对了”

海地的奴隶们认为自杀是摆脱悲惨命运的唯一出路,通往自由的路。数以千计的奴隶都采取了这个方法,尽管他们相信,由此一来自己将变成永远不死的僵尸…… 绝望的尽头是什么?这个社会最浓郁的情绪就凝聚在它的边缘。

  • Half the world is redoing its kitchens, the other half is starving

“小毅,今晚涮锅,来不来,有美女哦”,微信群里余大老板正在招呼我。这种天气涮锅?有钱人的世界真是难以理解。

当时我正坐在地上,这样能感觉凉快些。近年来的天气越来越热了,全球都在变暖,我比北极熊更幸运些在于,这间狭小的出租屋还不至于在骄阳下融化掉。

认识土豪余老板是个偶然的机会,当时他在网上打一场舆论战,对方雇佣了水军围攻他和他的几个少的可怜的支持者,我闲的没事就帮他说了些公道话,却没成想他事后主动联系我了,还拉我进了他的群。

他的朋友都是些和他一样的有钱人,我这种草根简直受宠若惊。为了能在其中混下去,报身份时我胡编了一个国际大企业的名号,没想到他们还真信了。

更没想到的是,这个谎撒出了一大堆的负担。就如你所知道的,大佬们出手阔绰,随便甩个红包就是几百上千,甩得出来说话才有底气,别人才爱搭理你,我哪儿来那么多钱摆谱,于是只能像个边缘户一样,经常装着不在线。

更要命的是,找工作的事已经无法托付他们帮忙了,如果他们知道我一文不名,肯定会第一时间把我轰走。

一批批的简历投出去了,无一不石沉大海,而漫长的等待就如没有尽头的黑夜,令人窒息。不管怎样我都回不去了,爸妈走了、老屋被拆了、女人离我而去,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不能连面子一起赔进去。

电视机终于在一片雪花后进入了正常状态,二手市场的老古董了,不停的抽风,下一次不知会是什么时候。不知道。一切都是未知的,就像没有计时器的定时炸弹,你能感觉到死亡正在临近,却不知道自己还剩下多久。

电视里播放着烹饪节目,每天的饭点儿都是这样,就好像电视台的编导们知道这个社会上还有很多和我一样挨饿的家伙,专门给我们预备的。我用一把长刀把干馒头切成薄片,一本正经地嚼着,目不转睛的盯着屏幕上色泽鲜艳的鱼虾肉蛋。

一回手,碰到了床底下冷凉的骨灰盒。

“我儿子是在大城市谋饭的”。老妈活着的时候我是她最大的骄傲,在那个穷山恶水的老家,“大城市”就如同你们心目中的美国一般金光闪闪,遍地都是人民币。他们不会知道,这间只有一扇小窗的、5平米大没有空调的出租屋,在40度的高温下是个什么样的炼狱。

“你得学门手艺傍身才能活下去”。当年我选中文专业的时候,老爸这样哀叹道,在他眼里,码字儿算不得什么手艺,知识分子早晚会挨饿,甚至挨打,被关进牛棚。他们那代人受罪太多了,这种想法不是太难理解。当我的文章第一次变成铅字印在杂志上时,他的眼角还是盈满了激动的热泪。他为我高兴,也许是这世上最后一个能为我的才学而感到高兴的人了。

幸亏老爸活着的时候不会用电子设备,没上过网,否则他肯定会因担心自己的儿子被浮躁浅薄的新媒体文字世界排挤,而寝食难安。“想那么多干啥,开心最重要”,大佬们喜欢这么说。在他们眼里,钱能解决的事都不是事儿,可对于没钱的人来说,钱几乎就是一切。

文字虽然不值钱了,但那些大佬还是喜欢有文采的年轻人,就如同喜欢在自己的豪华公寓里弄上一间大书房、堆上满墙的书籍,却根本不读,一切都是摆设而已。“文化人”依旧是夸奖的用词,但论维生,光靠知识文化是没有出路的。没钱就没面子,没面子就没朋友,没朋友就没出路,没出路就没钱。

我不能进入这个死循环。绝不能。至少要先让爹妈入土为安,墓地那么贵,我只能抱着骨灰盒到处躲房东,万一被他们看到,就会以“晦气”为由把我轰出来。

烹调节目结束时,我的馒头也吃光了。我把刀放回行李包,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窗外是一幅巨大的广告牌,上面写着耐克鞋的广告语:“去做就对了”。这块锈迹斑斑的牌子此时看起来似乎有种光彩夺目的感觉。

我又摸了一把冰凉的骨灰盒,套上背心,顶着烈日出门而去。

服饰出租的店铺埋在阴暗的巷子里,老板趴在柜台上打瞌睡。几年前,这间小店铺的生意还蛮兴隆的,似乎如今不行了,大概发财的人越来越多了吧,呵呵。这里有很多看起来高档的服饰,专门为了像我这样的没钱没地位的人面试、饭局、相对象什么的,而预备的面子。用租来的面子装逼。如果你认为这是个讽刺,只能说明你根本不懂这个社会,或者没做过底层。

我租了一套休闲西装,一天50块。似乎码有点大,我枯瘦的胳膊在袖管里荡来荡去。老板无奈的摇摇头,“年轻人要多吃点东西,身体要紧”。难道我不想吗,50块是我两天的伙食费啊。今晚的涮锅我要补回来。

“余总盛情,岂能推却”,回去的路上,我打了几个字在群里,转瞬便引来一片啧啧声,“文化人儿说话就是好听”。每当这个时候我都会陷入一个自嘲和自傲夹击的黑洞中。

我把“孝”字的黑色袖章摘下来,轻轻放进抽屉,爸妈,给我点好运气吧……

原来不是我想象中的刷锅子,比那要豪华得多,尽是些我没见过的菜品,酒瓶子上都是洋文。冷飕飕的空调风吹出了我一身鸡皮疙瘩。

大佬们推杯换盏,不停的和几个年轻女人眉来眼去,而我就像个闲置品,无处安放。这样下去我很难亲近大佬们,烦闷如啤酒沫一般涌上心头。一个戴眼镜的姑娘和我差不多,一晚上没怎么说话,也许是同病相怜,她开始凑近我身边。

“你在哪儿工作?”她一上来就问到我痛处了,虽然只是句简单的搭讪。“嗯,我刚离职,打算换换环境”。“挺好啊, 你是学什么专业的?”

“小毅是中文专业高材生,文化界新秀,哈哈”,余老板插话。眼镜姑娘轻笑着,一群人开始起哄:“来,为新秀干一杯!”

余老板让我来说祝酒辞,我顺口念了句李白的将进酒,又是一片无厘头的喝彩,就像在微信群里那样,我至今搞不懂这些大佬究竟是真心爱文化还是拿知识分子寻开心。

饮罢,主角轮到了那个即将移民的大学教授。这家伙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却没想到异常的猥琐,他居然在一群人面前兴致盎然的宣称:“我教过的女学生一个比一个嫩,她们每个人的大姨妈哪天来,我都了如指掌”。

真恶心。这种人居然还有脸自称教授。我喝了口闷酒,还没等全咽下去,居然碰上了更恶心的——一浓妆艳抹、据称是硕士在学的姑娘搭话道:“被自己的教授宠爱是莫大的荣幸呢”。我被狠狠的呛到了,猛烈的咳嗽引来全场的侧目。

我借口去洗手间,暂时离席,不知是谁在后面喊了一句:“新秀,顺便帮我买包烟,万宝路就行”。

妈的,想男人想疯了去站街啊,读的什么硕士。洗手间里,我对着镜子咒骂着,眼泪禁不住扑朔朔的往下掉。他们不知道,我的初恋女友就是因为我买不起 iPhone 给她,赌气和教授上床的。她是我用心爱过的唯一一个女孩。现在想起来,那究竟是不是赌气,我已经难以判断了。

洗了个脸,却没找到面巾纸,我胡乱抹了一把,就这么湿漉漉的走了出来。卖烟的服务台附近遇到了刚才搭讪的那个眼镜姑娘,她朝我微微笑着,晃了晃手里的万宝路,示意我已经买好了。难道她看出我穷了?一阵尴尬。

我慢慢走近她,我俩靠在栏杆上聊起来。从天气到人际关系,从文学到工作理想,这姑娘看上去蛮亲切的,接着酒劲儿,满满的倾诉欲望涌上了额头。

“也许是我努力不够,也许是我真的很蠢,总之没钱没事业没爱人没归属感,都是我自找的吧”。

“你又错了,成功与天赋的关系其实很小,更多要靠运气,首先你需要出生在正确的家庭,拥有完美的成长经历、有机会接受最好的教育,从基础上就根植于上流社会的土壤,这样一来带着光环的你才能拥有被社会重视的能力,你还需要至少一个伯乐,在正确的时间、用正确的方式把你捧上更高层的进步位置。人的一生都捏在命运的手里,有天赋的人大把,被埋没的也是大把,这个世界不过如此”。

“我家里没什么社会地位,但我想用自己的笔维生,如果有约稿的机会,还请想着点我”。

“看得出来,不过这年头想吃文化饭可没那么容易。媒体喜欢的都是有名气的人,不管他们写出什么样的东西,他们的名字本身就是媒体的面子,无名之辈是难以立足的,除非你先炒作自己并成功,你的文字才能有价值”。

这些我都知道,若非如此,我也不至于租衣服装逼来出席这般只为了吹捧的饭局。可还能怎么办呢?我闷着头抽烟,眼镜姑娘忽然很神秘的凑近我,低声说:“你和余老板关系怎么样?能不能帮我荐一个位子?”

好奇怪的问题。“关系”根本谈不上吧,对于那些大佬,我只能说“知道”他们是谁而已。姑娘有些小失望,“我还以为你也是画眉鸟呢”。

画眉鸟是什么?“就是男宠啊,原来你真是个雏儿,余老板是有名的男女通吃,他身边的小鲜肉一大把,你要是想讨他开心,要多卖点力气才行呢”。

五雷轰顶。我不知道眼镜姑娘后面说了些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去的,总之剩下的时间里我只是在不停的喝酒,脑子里只有一片耳鸣般的嘈杂声。

不知是谁主动提出要送我回去,酒晕立刻被吓醒了一半,拼劲全身力气委婉的拒绝了,我可不能让他们看到那个简陋的出租屋。

我三步一摇五步一吐,渐渐能感觉到自己的脚在哪儿了。夜色让暑气消散了许多,而我却止不住的盗汗淋淋,酒局上那些扎心的话一个劲儿往上顶,却怎么都吐不干净。

离出租屋还剩百米远的地方,我一下子愣住了 —— 行李被堆放在大门口,旁边搁着两个骨灰盒。不用说,再一次被发现了,再一次被轰了出来。天旋地转,我扶住一棵树,不停的干呕,却再也吐不出东西来。

大门紧闭着,我不敢去敲,最后一个月的房租还没付,也许现在走掉还是省了的。可走到哪儿去呢?一瞬间忽然发现,这个偌大的城市居然没有我的目的地。

骨灰盒好沉,我就像背着爸抱着妈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寸步难移。泪水哗啦啦洗脸一样往下掉,背心都湿了。我干脆一屁股坐在了便道牙子上,抬起头来时,面对的正好是那块广告牌:“去做就对了”。

去做就对了。

一瞬间,我终于知道了答案。

浑身的血沸腾起来,小毅脱掉了那件50块租来的西装,行李扔在一边,徒手在草坪里刨起坑来,直到足够放下两个骨灰盒。

他拍了拍手上的和着血水的泥土,露出了一抹释然的笑容。转身从行李包中摸出那把切馒头的长刀,紧握在手上,大步朝着出租屋走去。“爸妈,我来了”。⚪️

中国恐怖故事系列均改编自真实故事;故事中呈现的观点完全取自现实,不代表本网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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