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inese horror story E6:鼻病毒

我厌恶那种肮脏的战争。如果这真的是一场战争,也许我会躲在军医院里装病。但它不是;现在这个战场就在每个人的脑子里,在那里,厌倦已经形成了一种病毒 ……它具有传染性。

  • “I don’t want to do the type of writing where I recite biography, parentage and education. I want to rise up from the words on the page and do something, hurt someone.” 

“你到底欠了多少钱?”我问。

“你要帮我还吗?呵呵,别逗了,你们这些穷记者”,女人冷笑着,盯着我的脸,像在看一张传销组织的宣传海报。

她说的没错,新闻人是很穷,我也的确有心帮她还钱,毕竟多少钱也不值得出卖人格尊严。

想着自己一个月几千块的收入,省吃俭用这些年下来也攒了些积蓄,但她报出的数字还是吓了我一跳。

“你帮不了我的,你根本不知道这背后都是些什么人。如果真的想帮忙,那就痛快点,帮我录制这期节目”,她说。

节目如期敲定,采访策划稿是我写的,主编连看都没看,直接就签了字,全凭他对我的信任。但那晚我没有上镜,就在开播的前一天,我忽然得了重感冒,高烧咳嗽,扯着驴一般的嗓音请了病假。

我披着棉被坐在床上,看完了这期的“反腐亮剑大家谈”直播节目。那女人演的还真好,出乎我意料地真实,面部特写足足给了近五分钟,她泉涌般的热泪在聚光灯下显得晶莹剔透。

次日就是快讯,被这女人指控为包二奶买豪车的局级干部应声落马。我高烧39度7。

实在憋不住了,缩在被窝里,用加密邮箱发给主编一封邮件,陈述了我的调查结果:这女人不是什么二奶,而是欠了高利贷一笔巨款,如果答应上电视举报那位局级,就能避免被剁下一条胳膊……

发完不久,我又后悔了。生米已熟,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至少我保住了那女人的胳膊。当官的有几个好人?下马也许对那局部来说并不冤,他要是没裹进某种肮脏的利益链,也不至于遭这般暗箭。可新闻原则呢?当年老师可不是这么教的。

好在这封邮件并没有得到主编的回复,他肯定以为我发烧烧糊涂了。随他们去吧,原则又不能当饭吃,要是连饭都没得吃还怎么讲原则。

我煮了包泡面,加了个蛋。嘴里却苦涩涩的,什么都吃不下,抱着碗发呆。大白猫不知什么时候溜了进来,跳到沙发上蹭我的腿。这才想起今天还没喂它。猫粮袋子空了,我卷了团泡面放进猫食盆里,“海鲜味的哦,乖”。可这货一点都不领情,闻了闻,转身就走了。

我要是只猫就好了,能大大方方的 say no。忽然一阵鼻痒,一连打了几个声嘶力竭的喷嚏。

“感冒是由病毒引起的,鼻病毒是最常见的致病元凶。这些病毒会攻击鼻子和喉咙里的细胞,并利用这些细胞产生更多的病原体。几天后,你的免疫系统就会注意到这些不速之客的入侵,并把他们清除掉……但根据一般情况,这时你已经感染了另一个人……只要你能独立战胜感冒,你的身体会在接下来的几年里对这种具体的鼻病毒菌株免疫……下面是广告时间”

我关上电视。戴上帽子口罩和围巾,把自己包得像伤员,出门给猫买吃的。我可不想传染别人。

一开门就被绊了一脚,门口放着个黄色的公文袋,还用一块砖头压着。周围没有人。肯定是给我的,这小院目前就剩我一户了,可为什么送东西却不敲门呢,也不打个电话过来。我捡起公文袋,转身回屋。

里面是一大叠照片,还有一张A4纸,上面是打印的文字,没有落款。整体显示,本城去年发生的那场离奇车祸的肇事者,就是副市长的司机。而死者就是刚刚被下马的那位局座的独生子。这位副市长兼廉政部一把手目前正如日中天,据说年底开完会后,有望被调去北京。

我打了个冷颤。究竟是谁放在我门口的这堆东西?是希望我报道吗?此人应该知道我的职务,并且与该副市长有所瓜葛,或者与那下马局座有一定关系,也或许都存在。但范围还是太大,无法推测。我用电脑仔细分析了每一张照片,结果显示应该是没有做过手脚的。

我又写了封邮件给主编,汇报了这件事,并附上了一篇简要的选题策划。主编是难得的老新闻人,也是我最信任的人,曾经给过我很多帮助,近年来社里利润猛跌,只有老主编一直坚持拒绝那些八卦无聊的小道消息,保持着本社严肃新闻的传统。

没多久,他就回复了,但简短得只有五个字:你看着办吧。

这就是应允的意思了。我顶着高烧展开调查,三天后,一篇长达一万字的新闻稿寄送到了编辑部,当晚就上版了。我有点吃惊,理论上暗线消息是否采纳至少需要开个会、讨论一番,更何况牵涉到的当事人就是本市的二把手……这次似乎太顺利了点,我感到了一丝紧张。

果不其然,该报道立刻引发了舆论热潮,网站上线几个小时后就获得了十万多点击,数千条评论。次日一早,副市长就上了电视,他怒不可遏地指责本市老牌媒体制作假新闻,并点了我的名,称“该记者违背新闻原则,是传媒界的败类”……

我的咳嗽更厉害了。

编辑部的同事纷纷打来电话,我根本没记住他们说了什么,回答得如在梦里一般。

然而,一系列恐怖事件接踵而至。网上出现了成群结队的舆论枪手,我的名字被加上了“fuck”和”kill”后组成的标签持续刷屏;出门吃早点时发现各种异样的眼睛在不远处盯着我,跑了三条街都没能甩掉;订阅的报纸里面被塞了一张字条,上面画着一把血淋淋的刀子……

社里发来一份通知,我被解雇了。

莫名其妙的电话在深夜打来,对面无人说话。

一块大石头击碎浴室的窗户,差点砸到我的头……

我不敢睡觉,24小时开着电视机,缩在沙发上,瞪大眼睛观察着周围。

某天,买猫粮回来时,发现大白猫躺在门口的地上,身下淌着一滩血。

我要报警吗?不,不能,我得罪的人级别太高了,警察是帮不上忙的,忽然间异常清晰地体会到了那位扮演二奶上电视撒谎的女人的恐惧。

不能继续这样下去了,我要自己拼出一条活路来。

我匿名开设了一个新的博客,名为“辟谣联盟”,专门揭露网络假消息、不遵守新闻原则的传媒界内幕,以及各种片面偏颇的报道。笔名:流感。

我拼命的写,没日没夜,眼看着博客粉丝量飞涨,文章接二连三的进入热搜榜。博客很快被GFW封禁了,点击量却愈加火爆,政府的网络审查相当于帮我做了一个超大的宣传。

不断有广告中介来留言,说有客户希望能在我的博客中添加广告,并开出了高价;如潮的好评中,大多数人都在感叹世风日下的如今,还能有如此敢言之人,难能可贵……

我的感冒已经好了。

离职一个多月后的某天下午,一个未知电话打了进来,是主编。他的声音好奇怪,我居然一下子没能认出来。

寒暄了片刻之后,他说,希望我继续把“辟谣联盟”的工作做下去,要做大做好,并承诺帮我购买一个域名、开设网站,专门抨击假新闻,由我全权负责,如需聘请帮手,一切费用他来支付。

我有些惊讶,他又如何知道这个博客是我在执笔?

紧接着他又说,台里经营困难,已经无法抵挡八卦消息的刊发,正在计划放弃原则大量引入未经核实的信息,只要它们能吸引到足够高的流量……“我不想这样,你应该了解我。不过这样也好,你的老东家与你的新辟谣平台,足以互惠互利了”……

“你知道,人们喜欢的只是刺激,不论来自真伪哪个方向的刺激,对我们来说都是利润”。

我被噎得半天没说出话来,不知该怎么回复,他还在线上等待我的决定。我干脆回答:“明天见面聊吧”。

但他说:“最近我感冒了,很严重”……

中国恐怖故事系列均改编自真实故事;故事中呈现的观点完全取自现实,不代表本网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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