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inese horror story E7:死亡马拉松

  • “The true life is not reducible to words spoken or written, not by anyone, ever. The true life takes place when we’re alone, thinking feeling, lost in memory, dreamingly self-aware, the submicroscopic moments.” 

午饭时,老伴儿又做了炒土豆。这次是素炒的,倒也有葱花点缀。土豆丝切得有点粗了,味道也有点偏咸。我照旧是两碗米饭,狼吞虎咽,儿子只吃了一碗,平常日子他能吃三碗的。我知道。

下午出门时,我买了一块玫瑰火腿肠,花了10块钱。给儿子的,他喜欢吃。

老伴儿做菜手艺不是太行,但她很爱做,于是就让她做了。最近儿子的腿长了疮,花掉了我一个半月的退休金,家里只能连续几天吃土豆下饭,我们老两口子没啥,就是怕娃身子亏了,年轻力壮的小子,需要的营养更多些。

当然疼爱,甭说是独生子,还是老来得子呢,我45岁才有的这孩子,放在手心里怕掉了,放在嘴里怕化了。儿子两年前骑摩托车摔坏了脊椎骨,终身的下肢瘫痪,那时起我们家就如天塌地陷一般,再没了阳光。

没阳光没事,我能点灯,不论如何都得活下去不是吗?变着花样儿让儿子开心成了这两年来我唯一的追求,出不了门,买手机,在家里玩转世界,不爱吃他妈做的菜,咱买火腿肠,肉不能缺。

儿子喜欢上网,经常拿着些稀奇古怪的文字给我看,说什么哪国种族清洗了、哪国网络管制了、哪国又换了总统……我假装很认真的听他说,但心里真的不明白这跟我有啥关系,那些绕嘴的地名我只在新闻联播里面听说过,新闻联播能当饭吃吗?不能。不过只要儿子高兴,我就绝对会陪着他高兴。

前两天儿子又说,新闻里面告诉人们,要少吃“加工肉制品”,就是火腿肠,说那东西吃多了能致癌。我苦笑着,要是买得起大块的肉,谁会吃火腿肠呢?

致癌我不怕,都这岁数了,在我爹那会儿是叫做古来稀的,买口棺材放院子里预备着的年纪。就算长了癌,也没必要再花钱治了,彻底自由的感觉。

是啊,当你走到生命的尽头时就会有这种感觉,真的一切都无所谓了。

但我跟别人不一样,我有个儿子,还是个残废,如果我们老两口子都死了,儿子该怎么办?谁给他炒土豆丝吃,谁给他买火腿肠?谁会帮他洗澡,谁来耐心的听他说那些绕嘴的新闻故事……

我不是王健林,没有女孩子会嫁给我儿子,可王健林的孩子也不是个残废,这就是老天爷的玩笑,有钱人能过得十全十美,漏屋却偏逢连夜雨。

政府还算是关心的。街道办贴了个条子在门洞上,说给残疾人补助话费,让小区里所有残疾人都去街道登记。是钱就好,管它啥名头呢,回来跟儿子一说,他倒显得很委屈。

“爸,我不想当残疾人”。我的老泪哗啦啦的往下掉,儿啊,爸也不想让你当残疾人,要是能换角色,把这两条伤腿给我吧,我愿意!

在街道办,他们让我儿子手持身份证和残疾证拍照,还要拍各种角度,正面、侧面,儿子的脸青紫青紫的,“爸,我有种进监狱的感觉……这是羞辱我呢,他们在羞辱我!”

“我们不要那钱了!随便你们怎么着”。我喘着粗气,推着儿子的轮椅大步离开了那个地方。一年500块钱的补助,我不要了,能活成什么样我都认了,就是不能受这个委屈。

最近我的睡眠越来越差,就是睡不着,只要一躺下那个问题就会蹦出来,挤满我的脑袋。

谁先死?

看着身边打鼾的老伴儿,我想,我们俩究竟谁会先死呢?如果我先死,她做饭不好吃谁给儿子买火腿肠?如果她先死,我一个人照顾儿子的起居,恐怕就没时间再哄他开心了。

就像一场马拉松比赛,但究竟是比谁跑得快、还是跑得慢,我一直没弄清楚,根本不知道该如何调整步伐。也许更像是坐在一辆无法自控的列车上,呼啸着,朝着死亡的终点站奔驰。

一起死,这个问题我不是没想过。现在再想一遍已经没有当初那一身冷汗了。但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算是恰当地时候,什么时候能真的让我感觉一切都可以放下了。没人告诉我准确的时间点,偶尔却感觉所有人都知道,只有我一人蒙在鼓里。而他们,在看热闹。

所有人,都在看热闹。就像那个小公园里遍布着的诡异的眼神。

那个街边公园我是每天必去的,不论刮风下雨,不论家里出了什么事。不是为了下棋,也不是为了闲侃,而是打卡,给生命的延续打卡。对所有人来说都是如此。

因为有人监视。

所有人都在监视你,你也在监视着所有人。只要某天某个人没有出现,传言就会想瀑布一般喷薄而下。“他/她死了吧”。

是啊,这群老到没处去的老帮菜们,只要没来公园,那肯定就是去见阎王了。然后一群人唏嘘一番,回忆一下某人的棋艺,某人的广场舞,某人曾经说过的话,再然后,各自回家,带着欣欣然的表情。

那个人不能是我。那个人幸亏不是我。下一个会是谁?

每个人心里都在想着这样的问题,我也是。每个人都在期望着其他人能先走一步,期望自己能和另一些人一起多笑几次。

我不怕死亡。人生中最可怕的并不是死亡,而是苍老,对一切失去兴趣。那些你曾经奋力追求的东西,如今变得只剩下一纸空文,你觉得世界与你无关了,你的角色已经从主宰者变成了游客。那是最可怕的,而我们,我和那些老帮菜们,不会有如此般的空虚,因为我们找到了乐子,一场死亡马拉松,看着队友们接二连三的冲下悬崖,独享着随时都可以拥有的幸灾乐祸。

显然,乐子不是经常能有的,更有些时候还会出现诈糊的状况。上个礼拜就是。每天必到的老孙忽然一连三天不见面了,小公园里众说纷纭,有人传称老孙脑血栓下不来地了,毕竟他三高多年。也有人说被车撞了,司机肇事逃逸。还有人说是自然死的,一觉睡下去就再没醒过来。

但没人知道他家住哪儿,应该就在这附近吧。有好事者专门在附近四处观望,见有摆花圈的住宅楼就凑过去看挽联,居然没找到姓孙的。

第四天,老孙出现了,还带着一脸的喜色,说在国外工作的儿子和媳妇回国探亲了……一片带着酸味儿的赞叹。

他儿子和我儿子差不多大,幸亏他们不晓得我儿子变成了残废,天知道那些人会乐成什么样,狰狞的面孔,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希特勒,握着一把屠戮竞争对手的机关枪。

“中秋节怎么过”,儿子问。是啊,还有几天就到中秋节了,公园里的老家伙们最近正在晒儿女们的孝敬,每每这时,我就假装打太极拳,离开他们的语境。

中秋节和春季对中国人来说是一年当中最重要的两个节日,它们代表团圆、阖家欢乐,可对于我这种死期将近之人来说,代表的则是不知道下一个中秋节还能不能团圆。

“想吃啥,随便买,爸有钱”,我对儿子说,他乐呵呵的,我喜欢看他这个样子。虽然我们都知道,“随便买”不过是意味着多几种味道的火腿肠。虽然我们都没有心气儿吃喝庆祝,心照不宣。

过一次少一次了。如今的节日要拿出一生的热情去过,要过得令人难忘,我相信人死后能带走的唯一东西就是记忆。

那老孙中过风,说话吐字不清的,还是跟那些人一样拼命的晒。说什么儿子媳妇给买了保健品、按摩仪,还有好烟好酒,每个字都钉在我心头,嘶拉拉的疼。妈的这家伙吃了一辈子体制饭,没少捞好处,都退休了还是到处装“领导”,

我恨这些人,就如同恨那些街道办羞辱我儿子的家伙,他们自己过着滋润的日子,却拿别人的苦难寻开心。无耻之徒,他们应该早死。

他们需要早死。

为他们的死亡庆祝才是真正的中秋节大餐。我想象着他踩中一坨狗屎摔倒在石头上的样子,想象着一辆飞驰的汽车把他撞上了天,想象着他吃错了药一口气憋死的样子,想象着他的保健品是假冒伪劣,让他浑身长疮……

忽然间,我的精神越来越好了,就这么想着,充满了活下去的动力。我买来了很多火腿肠,还有五香蚕豆和啤酒,我们仨要过一个像模像样的中秋节。

为死亡干杯。

中国恐怖故事系列均改编自真实故事;故事中呈现的观点完全取自现实,不代表本网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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