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inese horror story E8: 熵增法则

炸弹的引信就缠绕在你身上,密集的,就像毛细血管;它们一直被认为是毛细血管,直到某一天,你遇到某种光彩夺目的火星子……

  • It’s not enough to hate your enemy. You have to understand how the two of you bring each other to deep completion. 

护士跌跌撞撞的跑进来:“唐医生,快去看看吧,18床又闹自杀了!”

同屋的几个病人披着毛巾被和毯子,站在楼道里,呆呆地望着我。屋里一片狼藉,输液瓶子、纱布和棉签撒得满地都是,外科老主任的脸上被挠出了几条鲜红带血的印子,两个男护士正拼命把闹事的病人绑在床上。

这不是18床第一次自杀。

18床姓李,42岁,车祸造成终身下肢瘫痪,术后情绪一直不稳定,做过几次心理辅导,也服用了抗抑郁药物,不过似乎都没什么帮助。

“给我点时间”,我对屋里的几个人说,他们狐疑地看了看我,转身出去了。我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他床边,看着他的脸,心里琢磨着如何尽可能不带责备地告诉他,这样做是不对的。

“别给我吃那东西,它只能让我整天睡觉,脑子里一片空白”,李说,用手指恶狠狠地瞄着床头柜上的那瓶阿普唑仑。

你现在需要更多的休息,我说。

“我需要什么我自己知道,你知道个屁”,李毫不客气,“你们这些搞精神维稳的家伙,恨不得把世界上所有人都变成木乃伊”。

好吧,那就不吃药。老李啊,人得往前走,总抱着过去是无法获得自由的。

“我是开过宝马的人”,他忽然一个侧身坐了起来,盯着我的眼睛,“你知道吗,宝马,什么叫往前走?你让一个开过宝马的人去挤公交车?”

这年头破产的人很多,经济泡沫,各种领域都不景气,我是说,你不孤单。我忍住没说出已经遛到嘴边儿的“垫背”两个字,强作镇定的继续劝解;一阵心绞疼却不自控地涌了上来,想起自己在股市上亏掉的那一大笔,忍不住的手颤。

他不再说话,面如木雕,就这么仰面躺着,伴着我像留声机一样播放的一连串毫无血色的套话。

我比他大两岁,深知这个年纪的人经常会陷入一种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尴尬。“从头再来”已经没机会了,回又回不去,只能任由命运推搡,朝着衰老和死亡的深渊挺进。

老李是个经纪人,用半生的积蓄加高利贷捧红了一个小歌星,可能是指望着这个活IP养老的,却没想到一次严打,小歌星被查出了吸毒,关进了戒毒所。可能不过是大麻而已,但在中国,一切都是政府说了算。紧接着网上封杀了小歌星的所有作品,给老李剩下的只有一屁股债。

我比他强点儿,虽然也亏到了伤筋动骨的状况,但至少还能活得下去;工作还没丢,也没欠债,但他的心疼我能深刻感知。

他说的没错,开过宝马的人是坐不得地铁的,人只能往上走,或者止步不前,但肯定扛不住往下掉,这就是为什么有点产业的人比无产阶级更多的患上了抑郁症,他们有止不住的担惊受怕。

我给老李安排了冥想训练的课程,和由我主持的心理辅导,没多久我俩就混熟了。虽然老李的状况并未见明显改善,至少那段时间没再闹自杀了。

老李很喜欢给我讲中产阶级的滋润,还有他陪明星那段日子里的各种光彩夺目。每每这时,他的眼睛里才能泛出一丝生命的气息。

但稍纵即逝,一旦拉回现实,他立刻变成一具木乃伊,不论我把励志书背得有多么的声情并茂、还是把自己的股市遭遇讲得多么鲜血淋漓,都没用,他就像块石头,油盐不进。

“我为什么不快乐?”老李说,“这世上所有人都是快乐着的,唯独我,除了钱,我找不到任何生活的意义”。

没几个人是真心快乐的,你可能永远也躲不开社会竞争,总会有比你强的人在你面前炫耀,让你恨得牙根发痒。但这不是那些人的错,而是你自己的心态问题,如果你能摆脱攀比,多往下看看,比上不足比下也有余很多嘛。

他人也不完全是地狱,要看你以哪种他人为镜了 ……就像现在,在老李面前,我的股市伤痛显然愈合得很快。

“呵呵,我这是被命运一撸到底了”,老李拍着自己毫无知觉的残腿,愤愤的说。

他的梦想可比我大。想娶20岁的嫩模,想去夏威夷买海景房,想周游世界写传记,甚至还想到了将来把孩子送到国际名牌学府里去做精英。

也难怪,老李接触到的都是些中上流社会的能人,他每天能看见的都是高级豪华的生活方式,就如你所知道的,那些人很喜欢在各处晒自己的享乐主义做派,让你看上去就仿佛人民币都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一般。

理想被水涨船高地比了出来。你要是呆在小河沟里,水位上涨没准儿还能有点积极意义,而老李是让自己的小船飘在汪洋大海里,对那些不时涌来的巨浪啧啧称叹,好高骛远也就在所难免了。

你为什么不快乐?因为你的心太大了,不客气地说基本有些不自量力。你现在已经不是以前那个人了,你破产了,还变成了残疾,而你的眼光还停留在自己曾经所处的高阶层上,你要知道,很多人还在挨饿,全球遍地都是战争、死亡和暴力,即便在中国,那些能甩几万块红包的大佬也是极少数的,大多数人都有自己的痛苦,你不会是最倒霉的那个。

说这番话时我有点自言自语的感觉。老李沉默不语,但表情似乎比早前稳定多了。

我干脆大讲自然灾害、人生无常、贫富不均、极权政治和人权灾难,把年轻那会的时政新闻票友劲头儿全用上了。老李很是爱听,拉着我不让走,两小时的固定心理协助时间经常被拉长至三到四个钟头。计费时我从不多算,我自己心里明白,给他讲的同时,我心里的酸楚也好像化开了些。

慢慢的,老李开始专注手机了,整个人的状态似乎稳定了许多,后来我才知道,从不看新闻的他下载了一大堆媒体的APP,中国外国都有,再后来,就变成了由他主讲,我来做听众。

他经常欣喜若狂的给我展示新闻报道中最新出现的各种灾难消息,撞车、翻船、坠机,砍人、灭门、强奸,还有外国难民营被纵火、塔利班拿儿童当人肉炸弹……他目光炯炯,满脸喜色,甚至可以说是津津乐道地讲述着这些血腥的画面。

灾难消息在新闻报道中几乎铺天盖地,有时会让你恍惚觉得自己生活的世界遍地都是危机,从来不会发生任何好事儿。人生就是为受苦而来的。

以前我也经常因此诧异,为什么媒体这么喜欢灾难?后来渐渐明白了,不是媒体喜欢,而是读者喜欢,有市场才有产品。

停药快一个月了,老李的抑郁症一次都没犯过,脸色愈加红润,吃饭也顺利多了,还交上了一群病友,经常和大家坐在一起讨论新闻里的灾难故事,连楼下老年痴呆症病房的患者也被他召集起来了。

真不愧是明星经纪人。我暗自笑着,享受着自己的治疗成果。

“唐医生真牛,有时间教我们两手啊”,食堂里几个新来的小护士经常这样捧我,我喜欢她们这样,心里美滋滋的。

不过偶尔也会恍惚觉得,似乎哪里不太对,或者说,治疗尚未完成。

但老李可不这么认为,他觉得自己已经病愈,如果我继续提供心理辅导,那就相当于“骗钱”了。他说感激我的帮助,但现在不再需要。可没多久,他又反悔了。

我这才发现,原来新闻中的中国灾难故事正在大幅减少,据说是,政府不喜欢“负面新闻”,觉得那些故事“缺乏正能量”。我不理解正能量具体指的是什么,似乎表面上看起来,中国新闻呈现的社会变成了一片大好的局面,领导们很忙、群众们很幸福、钱越来越多、市场一派繁荣……老李对此非常不满意,认为媒体成了骗子。

他拼命地搜索灾难消息,品味已经下降到了名人离婚、小三劈腿的层次,但还是远远不够,能缓解老李情绪的新闻报道越来越少,他的抑郁症又犯了。

我不得不增加时间给他辅导,各处搜集小道消息,再添油加醋的讲给他听。可惜我的文学修养有点差,经常前言不搭后语,漏洞百出。只要被他抓到了漏洞,立刻就会全盘质疑。

老李开始恨我,觉得我是在骗他,状态也每况愈下。

为了给老李换换脑子,我找来一部旧影碟机,搬到他病房里。

效果还是有的,老李逐渐从对灾难新闻的狂热中转移到了文艺领域,只要有人来探病,老李就让对方带几部影碟过来。

但麻烦也是有的,他开始觉得固定的心理协助时间与看电影的专注发生了冲突。那天,老李执意不肯中断自己正在看的电影,那是美国艺术家安迪沃霍尔的作品《蝙蝠侠德库拉》。无法不承认,他还真有点艺术细胞。

“这个世界需要英雄”,老李说。我点点头,虽然不知道他说的英雄是什么意思。

我称赞他的赏析品味,老李顿时来了兴致:“你也知道安迪沃霍尔?我觉得他很牛,他是个英雄”。

每个人都有机会举世闻名15分钟 — — 安迪沃霍尔。老李说,他很喜欢这句话。可我怎么觉得这句话是个讽刺?

不过互联网时代也的确如此。24小时的信息大爆炸,即便是再惊人的报道,转瞬便会失去光泽,新的惊讶接踵而至,让你张大的嘴巴总也没机会合上。但同时,你什么也记不住,什么也做不到。

安迪沃霍尔倒是真的准确预测到了如今这个时代。

老李觉得没这么简单。“乱世出英雄,有热闹要看,没有热闹制造热闹,也要看”,他说。我还是不太明白。

最近几天,老李又爱上了护士室,不看电影的时候就去那儿泡着,和小护士们侃大山。他是老病号了,加上两次闹自杀的知名度,小护士们已经把他当成了“自己人”,从来不赶他走。

我最近焦头烂额,几乎顾不上他了。老主任公开批评心理科住院部严重串病房现象,让我加强管理;物资处埋冤我们酒精和棉球用得太快,要派人来监督顺手牵羊的腐败问题……搞得我一肚子郁闷,让一个PTSD加抑郁症患者平静下来难道不是我的功劳?这些人也太小题大做了。

今晚是我一个人的夜班,巡房时发现老李的床是空的,没人知道他去哪儿了。

我围着住院楼各处寻找,连厕所都转了一圈,也没发现人。在我刚刚感觉到一丝紧张的时候,住院楼忽然停电了。

维修部的人都下班了,电话没人接,我只能自己摸着去地下室的配电房。应该只是保险丝烧了吧,我试着保持冷静。

但刚到楼梯口就闻到了刺鼻的酒精味道,一阵头皮发麻,我快步往楼道尽头跑去,味道就是从哪里飘来的。

……

缺少了光的填充,整个楼道变得更加空旷阴冷,像食人魔大张着的嘴巴。所有看过的恐怖片分镜头一幕幕从我眼前掠过,手机快要没电了,我扶着墙哆哆嗦嗦往前移动。

忽然,一摸光亮闪现,我被眼前的一幕定格了 — — 老李的轮椅就停在配电房旁边,身下堆满了医用棉球,散发着刺鼻的酒精味道。

“这个世界需要英雄,每个人都能出名”,老李慢悠悠的说,高高举起的手中捏着一只点亮的打火机。

火光映照着他那一脸阴森森的笑容。⚪️

中国恐怖故事系列均改编自真实故事;故事中呈现的观点完全取自现实,不代表本网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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